李泽面色不变，在他对面的沙发坦然落座，欧文则选择了一个稍侧方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戒备，如同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护卫。

“谢谢，詹森先生。”李泽迎著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不知今天如此紧急地约见，是为了什么事？”

斯蒂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隨意地放在膝盖上，跳过所有不必要的客套，直接切入核心主题。

“我们福克斯，最近在集中评估一批极具市场潜力的项目。其中，一个源头来自安迪·威尔先生小说的项目，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我们的团队进行了非常深入、专业的市场分析和全球版权追溯。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嗯，颇为意外的情况。”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製造著压力，“这部小说的电影改编权，以及一份据说已经完成、甚至在编剧工会內部黑名单上获得了不错评价的完整剧本，所有的相关权益，目前竟然全部掌握在一个……嗯，来自亚洲的电影人手中。这確实，让我们有些始料未及。”

李泽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对方所指为何！

正是他2年前，凭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以极低价格悄然拿下版权，並耗费无数心血亲自操刀改编、反覆打磨的那个科幻剧本——那是他为自己的电影版图预留的终极王牌之一！

他心中波澜涌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冷静地等待对方亮出底牌。

“所以，”斯蒂文摊了摊手，一副我们很讲道理的姿態，眼神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基於这种情况，我们福克斯经过评估，愿意出价——100万美元，买断这个项目所有的权益，包括小说的电影改编权，以及你那份……剧本。”

他特意清晰而缓慢地强调了100万这个数字，仿佛这不是一个商业报价，是对一个“运气好的亚洲导演”的一种恩赐和提携。

“这个价格，希望你明白，已经是充分考虑到你之前与狮门合作过几部票房尚可的低成本恐怖片，以及你目前正在主导的这部a级製作所带来的……一点点微薄的名气加成。否则，一个新人编剧的剧本，通常可值不了这个价。”

李泽脸上那最后一丝维持场面的礼节性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冽下来。

100万美元？买断？且不说他为了这个项目前期投入的精力、时间和资源，光是这个剧本本身在未来可能创造的全球票房和衍生价值，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根本不是商业谈判，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掠夺！

看到李泽骤变的脸色，斯蒂文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以为这个“亚洲小子”正在巨大的诱惑和现实的差距间艰难权衡。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身体更放鬆地靠向沙发背，用一种近乎施捨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我们福克斯也是注重人情和声誉的公司。如果你对编剧署名权有著某种…特殊的执念，我们可以在最终成片的编剧栏里，酌情加上你的名字。並且，考虑到这个项目未来可能產生的长期收益，我们还可以格外开恩，额外给予你……百分之二的净利润分红。”

当他说出净利润分红这几个字时，那语气中的讥誚和篤定几乎不再掩饰，仿佛在说一个圈內人心照不宣的笑话。

净利润分红！好莱坞巨头最臭名昭著、最常用的“空头支票”之一！

他们拥有著世界上最顶尖的会计师团队，可以通过各种巧立名目的发行费、市场推广费、行政管理费、甚至律师费，轻而易举地將任何一部大卖电影的帐面做成巨额亏损，让所有指望靠净利润分红的创作者血本无归！

李泽几乎要气极反笑！荒谬！无耻！

他当初仅仅是將剧本的一个核心概念和部分设定卖给狮门，换取《惊天魔盗团》的早期启动资金，都不止这个价格！福克斯这不仅仅是想空手套白狼，简直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隨意愚弄、不懂行规的冤大头！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体同样放鬆地靠向沙发背，目光却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斯蒂文，语气平静。

“詹森先生，首先，非常感谢福克斯的……『厚爱』与『慷慨』。”

他刻意在形容词上做了微妙的停顿，“不过…您提出的这个条件——100万美元买断，加上那个在好莱坞眾所周知的、充满魔术色彩的净利润分红——恕我直言，其价值甚至远远比不上我自己寻找资金，亲自组建团队，將这个项目拍摄出来的预期收益。所以，您的提议，我无法接受。”

斯蒂文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了，那副精心维持的精英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轻亚洲导演，竟然敢如此直接、甚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拒绝福克斯的慷慨出价，並且一语道破了净利润分红的把戏！

“李导演，”斯蒂文的语气骤然变得生硬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我希望你清醒地认识到，你现在拒绝的是谁！是二十世纪福克斯！是好莱坞传统六大之一！拥有著全球最顶级的发行网络和资源！没有我们的渠道和实力加持，你手上这个剧本，无论你认为它多好，最终很可能也只是一个永远锁在保险柜里的、无人问津的文本文件！年轻人，好莱坞这个圈子，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和深邃得多。”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李泽身上扫过，“一个外来者，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想要在没有大树遮荫的情况下，独自玩转这样一个大型项目，恐怕……会步履维艰，甚至碰得头破血流。”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几乎等同於最后通牒。

办公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温度骤降。

欧文在一旁屏住了呼吸，手心沁出冷汗，紧张地看著李泽。

李泽缓缓地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衣领和西装下摆。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寒刃，毫不避让地与斯蒂文阴鷙的目光对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丝毫不落下风。

“詹森先生，关於好莱坞的规则和运行逻辑，我想我並非一无所知。福克斯的实力和行业地位，我也从未轻视。”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但是，我的项目，它的真正价值几何，应该以何种公平、合理的方式进行合作，我自有我的判断標准和底线。很遗憾，看来我们双方今天无法在这个基础上达成任何共识了。那么，就此別过。”

他不再去看斯蒂文那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得铁青、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对一旁紧张待命的欧文微微頷首示意，然后转身，径直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李泽导演！”斯蒂文在他身后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低吼著，声音因为极致的恼怒而有些变形，“你会为你今天这个愚蠢而傲慢的决定后悔的！记住我的话！福克斯看上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轻易放手过！我们走著瞧！”

李泽的脚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他背对著那位气急败坏的总监，只是隨意地抬起手，在空中幅度很小地摆动了一下；仿佛在挥去一只恼人的苍蝇，留下一个挺拔、孤傲且充满了不可撼动力量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