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性生物 明中祖崇禎
他们聚集在房间一侧,神色凝重,彼此间交换著眼神。
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等大璫,同样身著宦官在国丧期间特定的素服,以示哀悼。
他们聚集在另一侧,与內阁阁臣隱隱相对。
態势微妙。
魏忠贤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他站在司礼监眾人的首位,身形似乎佝僂了几分,无意识捻著一串念珠。
脸上老泪纵横的痕跡未乾,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茫然、恐惧,还有一些极力维持的镇定。
他无视了旁边眼巴巴望著他的王体乾和李永贞,心中充满了鄙夷。
这两个昔日对他摇尾乞怜的东西,先帝尚未大行,就已急著向新君諂媚,实在令人不齿!
隨后,他迅速在需要过目的文书上完成了必要的程序。
他吩咐自己的亲信宦官涂文辅、王朝辅:“你们两个,立刻去信王府,迎请信王殿下入宫!务必恭敬,不得有误!”
涂文辅、王朝辅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领命而去。
这可是迎驾的大功啊!
魏忠贤看著他们迫不及待的背影,又是一声长嘆。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信王府离皇宫並不远,涂文辅、王朝辅赶到信王府,宣旨道:“奴婢奉旨,恭请信王殿下千岁即刻入宫。”
朱由检端坐不动,问道:“入宫何事?皇兄安好?”
涂文辅等人噗通跪下,泣告:“万岁爷,已於今日龙驭上宾了。现有万岁爷遗詔在此,命王爷即皇帝位。宫中一切,俱有皇后娘娘主持,请王爷以社稷为重,速速入宫!”
朱由检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巨大的悲戚,身体一晃,倒在了身旁徐应元的怀中,声音哽咽:“皇兄,你怎就......”
这一次,大半是演技。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缓过劲来。
涂文辅等人耐心等待著,不敢催促。
朱由检拭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泪水,神色转为坚定,开口道:“如今天下睏乏,臣民期盼中兴之君。既先帝已下遗詔,朕当效世宗皇帝,在信王府继位,以不负皇兄所託!”
“啊?”涂文辅傻眼了。这就自称“朕”了?还要在信王府继位?
朱由检说完之后,便再无动身的打算,重新安稳坐下。
涂文辅和王朝辅面面相覷,不敢多言,赶紧磕头,匆匆返回宫內稟报。
......
暖阁。
涂文辅、王朝辅连滚爬爬回到乾清宫。
同时,张皇后见亲信匆匆跑回,低声问道:“信王可来了?可嘱咐他带清水麦饼?”
亲信喘著气道:“信王,不,陛下,新君说要效仿世宗皇帝,以天子礼入宫,要在信王府继位,暂不入宫。”
张皇后闻听此言,先是气恼,隨即感到一阵失望。
这个小叔子是惧怕魏忠贤的势力,不敢轻易踏入紫禁城这个龙潭虎穴。
她感觉自己如同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抓住“皇后”和“皇嫂”这双重身份,以及天启帝临终託付的那点余威,强撑著主持大局。
另一边。
涂文辅先向魏忠贤低声稟报信王朱由检“欲效世宗故事,於府邸继位”的决定。
隨后感觉空气都凝住了。
魏忠贤愣在原地,新君如此不信任他吗?
王体乾、李永贞两人站在魏忠贤稍后位置,眼神更为活络。
而在內阁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黄立极听到朱由检要在信王府继位的说法,当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位新君,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礼部尚书来宗道闻讯,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这是什么?
这是拥立之功啊!
哪怕不是首功,也是次功!
他与阉党关係曖昧,但並未直接参与迫害东林党,只是在魏忠贤得势时保持了沉默,还掛名当过阉党《三朝要典》的副总裁。
他正愁在新朝如何自处,机会这就来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昔年世宗皇帝入继大统,於行殿受詔,亦非东宫。此乃『兄终弟及』之成例,今日正可效法!”
內阁群辅张瑞图刚想开口附和,兵部尚书崔呈秀已经抢在了前面。
作为“五虎”之一的崔呈秀言辞恳切,仿佛忧国忧民的忠臣:“陛下承大行皇帝遗詔入继大统,口諭、遗詔具在!此乃天命所归,神器所在。”
“遗詔即天命,既非太子,亦非藩王,何须拘泥常例?当即承天命,正位號,此乃第一要务!稳定人心,莫重於斯!”
张瑞图心中大骂崔呈秀无耻变节之快,但嘴上也不敢落后,连忙道:“崔尚书所言极是!太祖《皇明祖训》有云,凡朝廷新丧,当以防奸宄、安社稷为要。在信王府行大礼,正是为了防微杜渐,杜绝小人窥伺之心,正是恪守祖训!”
至於谁是小人,他目光游移不定。
而崔呈秀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他肯定不是。
其他在场的阁臣、部院大臣,除了值班不在的,也纷纷开口。
“诸公!遗詔中明言『即皇帝位』,此乃大行皇帝最后的旨意。信王殿下在府中劝进继位,正是谨遵遗命,即刻承担起皇帝职责的体现。若拖延入宫,空悬帝位,致使国本动摇,你我谁人能担此千古罪责?”
“首辅,此事有世宗皇帝先例可循,而且如今內外交困,新君有此决断,乃社稷之福,天下之福啊!”
“是啊,是啊!”
黄立极看著眼前眾口一词,纷纷请命的同僚,心中滋味复杂。
没想到在这关头,自己竟还能混上一个“定策”之功。
不知道是新君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他沉吟道:“可是,钦天监所选黄道吉日,是在后日啊。”
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反驳,引经据典:“礼,经也;权,变也。当此国疑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以求社稷之安。岂能因循守旧而误国家?先进劝进笺,登基大典可在后日,承接天命,正位號,乃第一要务,刻不容缓!”
“是啊,是啊!”
眾人再次附和。
礼部尚书都带头了,引经据典,肯定符合礼制。
內阁和部院重臣很快有了定论。
不少厂卫系统的头面人物,都偷偷看向一直沉默的魏忠贤。
司礼监秉笔李永贞最怕新君算他贪墨修府银钱的旧帐,凑到魏忠贤身边,小声道:“九千岁,宜早不宜迟啊,应立刻召集百官,准备法驾卤簿,前往信王府劝进!”
魏忠贤看著眼前这群迫不及待,要將新君捧上皇位以换取功劳的“忠臣”,心中一片悲凉。
先帝尸骨未寒啊!
不管是文官还是他手下的这些厂臣,都是这般嘴脸!
但是这又是他造成的,朝野之上,耿直的混不下去。
再说了,在这官场混跡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耿直之臣?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道:“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诸位阁臣的话吗?立刻去召集百官,准备法驾、詔书,前往信王府劝进!”
他能说什么?
能做什么?
天启已然驾崩,內阁避他如蛇蝎,崔呈秀諂媚新君,司礼监內过去唯唯诺诺的李永贞、王体乾也有了自己想法。
他不阻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新君会看在先帝的嘱託上,留他一条活路。
或者只杀他一人,保全家族。
但凡他此刻流露出丝毫阻挠之意,便等於自认有谋逆之心,恐怕过去諂媚他的內外之臣,首先拿他的人头来向新君邀宠!
那才是死无藏身之地。
直到此刻,他內心深处还残存著一丝侥倖,想著先帝临终前的嘱託。
新君当时是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