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夺厂授伴,左右之位 明中祖崇禎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来了,终究是来了。皇上啊,您才刚走,尸骨未寒啊。”
巨大的悲哀和被人遗弃的淒凉淹没了魏忠贤,这位九千岁。
他侍奉天启帝,虽揽权贪腐,却也自认忠心耿耿。
如今新君竟连片刻都等不得,就要拿他开刀立威吗?
他眼角余光能瞥见身后那些人,昔日里对他摇尾乞怜的“乾儿义孙”,此刻只怕个个都缩起了脖子,恨不得与他撇清干係。
新君这一手太高明了,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轻轻一句话,就將他彻底孤立。
先帝庇护,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他能说什么?
魏忠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就像被抽走了脊樑的老狗。
在悲哀与惶恐深处,还夹杂著一丝更深的忧虑。
“陛下(朱由检)啊,您只看到咱家是个权阉,可您是否明白大行皇帝將咱家与皇后並提的深意?这朝局,岂是杀一个魏忠贤就能安稳的?”
最后,回马灯般,他想到了侄儿魏良卿,想到整个魏家,心中一片冰凉。
“咱家死不足惜,只求,只求能保住家族性命。”
张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心中又惊又急。
“小叔子太心急了!魏忠贤盘踞內外多年,党羽遍布,此刻发难,若逼得他狗急跳墙如何是好?”
她比朱由检更清楚宫廷內外的暗流,魏忠贤和客氏经营日久。
司礼监、御马监、乃至京营都有他的人。
她担心年轻的皇帝低估了对手,贸然行动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动盪。
她看向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能在此刻出声劝阻。
首辅黄立极心头一紧,眉头微不可查蹙起。
他担心的並非魏忠贤本人,而是“清算”可能带来的扩大化。
“新君这是要借魏忠贤的人头立威,树立权威。可,阉党牵连甚广,六部、科道、地方,多少人曾与魏忠贤有过往来?若追究起来,朝堂为之一空,政务如何运转?边事、漕运、財政,哪一样能停?”
他作为首辅,首先考虑的是朝局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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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极暗暗祈祷,希望新君只是诛除首恶,不会牵连太广。
否则刚刚完成权力交接的大明,立刻就要陷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英国公张维贤与成国公朱纯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讚赏。
张维贤心中暗忖:“好手段!於无声处听惊雷。不私下召见,不暗中部署,就在这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轻飘飘一句话,便將难题拋给了魏忠贤,也震慑了所有阉党成员。这比直接下令拿下,高明何止十倍!”
他们勛贵与皇权休戚与共,新君展现出的政治手腕越老辣,他们越觉得安心。
至於魏忠贤的死活,他们並不关心,甚至乐见其成。
而在阉党核心成员那里,则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张瑞图感觉双腿发软,心中充满了绝望。
几乎要站立不住,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完了!魏公倒台,我,我这首鼠两端、以书媚阉的罪名是跑不掉了!新君下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这类人!”
兵部尚书崔呈秀脸色煞白,他比张瑞图陷得更深,是眾所周知的“阉党五虎”之首。
“我送了多少礼?表了多少忠心?新君都收下了,难道还不够吗?还是说,那些礼单,根本就是秋后算帐的名单?”
田尔耕和许显纯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手上沾满了东林党人的血,是魏忠贤最锋利的爪牙。
魏忠贤若倒,他们绝无生理。
田尔耕只觉得喉咙发乾,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只盼著能有机会,把家產都献出来换一条活路。
许显纯则已经开始绝望回想,北镇抚司的詔狱里,还有哪些能指证魏忠贤的“证据”。
或许,或许反戈一击能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並非阉党核心,甚至一直受到压制的翰林院清流官员,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
明君啊!
圣君啊!
他们不敢表露在脸上,但眼神中已透出光亮。
“陛下圣明!终於要对这祸国殃民的权阉动手了!”
“拨云见日!天理昭彰!东林诸君子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望陛下能藉此契机,扫除奸佞,眾正盈朝!”
混乱才是阶梯!
他们仿佛看到了朝纲混乱,政局动盪的希望。
当然,名义上是朝纲重整、政治清明。
夜色中。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惊惧、担忧、讚赏、绝望、期待,种种情绪在信王府门前无声交织、碰撞。
那些远处,来当演员的“百姓”,更是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恐。
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在那位刚刚接过遗詔的新皇帝,和“九千岁”身上。
所有人等待著魏忠贤的回答,也等待著朱由检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朱由检却更为轻鬆。
哪怕当皇帝还没几小时,但他已经適应了。
充分適应了!
哪怕他真有当皇帝的天赋?
朱由检目光带著玩味,再次落在魏忠贤身上,重复问道:“魏公公,大行皇帝说你是可託付之人。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左膀右臂?”
噗通!
这一声追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忠贤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奴婢,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奴婢,奴婢就是陛下的一条老狗!”
朱由检没有接他的话,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魏忠贤,一个大经验包!
只此一下,他就从新君,升级为明君了!
这种经验包,必须大刷特刷。
朱由检的目光从魏忠贤身上移开,再次扫过眼前这座信王府邸。
最终落在了差点谢罪的司礼监秉笔李永贞身上。
“李公公。”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和,“这信王府,当初是你督修的吧?”
嗡!
李永贞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双腿一软,比魏忠贤更加不堪瘫跪下去,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当初猪油蒙了心,贪墨了工料银钱,奴婢罪该万死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他此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只求能换回一条性命。
这一次,连首辅黄立极都隱隱变色,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太心急了!新君这是要借著李永贞,彻底清算魏忠贤在內廷的势力吗?如此咄咄逼人,只怕会逼得狗急跳墙啊!”
他感到一阵忧虑,稳定压倒一切。
他实在不愿看到新朝伊始就陷入內廷的血雨腥风。
张皇后看著眼前这两个跪地求饶、威风扫地的大太监,一时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之前那等一手遮天,连她都要忍让三分的魏忠贤及其党羽,在新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同土鸡瓦狗。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她有些回不过神。
而人群边缘,那些残存的清流翰林,眼中则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
若非场合不对,几乎要欢呼出声。
混乱了!
要乱了!
好耶!
要升官了!
可一些原本支持朱由检平稳继位的中间派官员,此刻心中泛起凉意。
天启皇帝尸骨未寒,灵柩还停在乾清宫,新君不仅在王府接受了劝进,这还没正式入宫,就要迫不及待对皇兄留下的“旧犬”动手了吗?
魏忠贤骂声再大,那也是天启帝,是你亲兄长最信任的奴才啊!
如此行事,新皇是否,过於刻薄寡恩?
但这念头也只在心中盘旋,无人敢在此刻触怒新君。
就在这眾人心思各异,以为雷霆之怒即將降下时,朱由检又开口了:“朕觉得,这王府住著,倒还挺舒坦。李公公修宅子有功,今日传旨,也跑前跑后,辛苦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跪伏於地的魏忠贤身上:“方才魏公公自比朕之股肱,言愿为朕效死。既如此,朕也不能让你白表忠心,总要让你受些『委屈』。”
眾人心头一紧,不知这“委屈”是何含义。
只听朱由检淡淡道:“魏公公年事已高,司礼监事务繁杂,东厂那边更是劳心劳力。这都督东厂的位子,便交给李永贞吧。魏公公,你看可好?”
明朝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个衙门,司礼监权力最大的,没有之一。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名,是司礼监地位最高的太监。
掌印太监下面拥有若干秉笔太监,秉笔太监拥有批红权,也就是“批朱”权力,掌印掌印太监是最后审核盖章的。
而秉笔太监之中,有一个担任东厂提督太监,也就是朝野官员威风丧胆的“厂卫”之一的东厂,锦衣卫也只是东厂的执行部门。
魏忠贤名为“九千岁”,但是他並不是司礼监掌印,司礼监掌印是王体乾。
当然,王体乾要听他的话。
魏忠贤是內廷实权第一,但是名义並非第一。
这样的安排,有天启皇帝的智慧,也有魏忠贤自己的心思。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当司礼监掌印,处於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
但是不管魏忠贤之前多风光,宦官和大臣不一样,大臣是通过科举获得功名,是有自身號召力的。
官宦是无根浮萍。
依附皇权存在,生死荣辱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朱由检既然已经接受了百官进笺,又有天启帝的口諭传位,以及遗詔,可以说他就是新的皇权在人间的行走,朱元璋创立的社稷的具体化。
自然掌握著谁掌握东厂,谁不掌握东厂的权力。
然而此言一出,落在眾人耳中如同石破天惊!
李永贞整个人都懵了!
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瞬间被提到了九霄云外!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狂喜,他几乎要立刻磕头谢恩。
但长久以来对魏忠贤的畏惧已经刻入骨髓,话到了嘴边竟硬生生顿住。
下意识,就想扭头去看魏忠贤的脸色。
可脑袋刚偏过一丝,猛然惊觉如今已是新君天下,这动作岂不是找死?
李永贞一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张脸憋得通红,表情扭曲,甚是滑稽。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魏忠贤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展现出了一代权阉应有的素质!
嘭!嘭!嘭!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以头抢地,声音迴荡在街巷。
“奴婢谢主隆恩!陛下体恤!奴婢年老体衰,確感力不从心,李公公年富力强,正堪此任!陛下圣明!”
东厂都督的职务被拿走,他心中自然五味杂陈,但这结果,远比直接被拖出去砍了要好上千百倍!
更重要的是,新君肯跟他“交易”,肯拿走他一部分权力而非直接要他的命,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新君是有脑子的,是愿意交流的!
他最怕的就是朱由检像防贼一样躲著他,那才是真的要对他及其党羽下死手的信號!
甚至在这一刻,魏忠贤竟荒谬生出一丝期盼。
难道,难道,先帝是对的?
新君真是尧舜在世?
或者是他自比的,是世宗嘉靖皇帝那样的明君雄主吗?
李永贞慢了半拍,也终於反应过来,砰砰砰连磕响头,颤抖道:“奴婢李永贞,谢陛下天恩!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办好东厂差事,绝不负陛下信任!”
信王府门前。
所有的朝臣、勛贵、內官,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弄得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
嘶!
首辅黄立极更是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他养气功夫深厚,硬生生忍住了,才没有君前失礼!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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