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根本矛盾论 明中祖崇禎
作为一个山东人,朱由检对於“主要矛盾”、“根本问题”这类提法再熟悉不过。
他深知,作为皇帝,若找不到那个真正的问题,越是勤政,可能反而在错误的方向上走得越远,造成的破坏越大。
人也是如此,立场若错了,知识越多,危害反而越甚。
內阁、六部的堂官们,包括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本质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有些人更是隱隱色变,心中暗忖,新君莫非是崇尚空谈性理的理学派?
若真是如此,往后这朝堂怕是难得清静了。
礼部尚书来宗道硬著头皮,试图將话题拉回熟悉的轨道:“陛下,登基詔书涉及国家大政方针,宣示新朝气象,天下瞩目。陛下或可先定下詔书基调。”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首辅黄立极身上。
“黄先生,你先说说看。”
他是皇帝,设置议程、引导討论,是他至高权力最核心的体现之一。
被新君直接点名,还是称为“先生”,这可是一个很高的荣誉称號,黄立极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
特別是新帝初立,若一开始就君臣猜忌,於国於己,皆是大害。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当前国用不足为第一要务。”
“辽东战事迁延,九边年例耗资巨大,各地灾荒频仍,賑济所需亦是浩繁。然朝廷岁入却逐年递减,太仓银库存银,据臣所知,恐已难以支撑数月。”
“若財政崩坏,则边军无餉必溃,流寇无粮更炽。此乃燃眉之急。故,当务之急,须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整顿漕运、盐政,核查屯田,此开源也;宫中倡行节俭,裁汰冗费,此节流也。或可暂补国用。”
“此外,辽东建虏,方为心腹之患,其势已成,不同於流寇可抚可剿。关寧防线乃京师屏障,粮餉断不可缺。”
最后,黄立极抬眼看了朱由检一眼,硬著头皮补充道:“若,若內库若能拨付些许,或可暂解燃眉。”
朱由检听罢,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頷首,赞道:“首辅不愧是首辅。庙堂之责,首在统筹。能从全局出发,抓住国用与边患两大要害,老成谋国,很是稳重。”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次辅施凤来:“施卿,你也说说。”
此刻在场大臣,都明白了,新君这是在考教他们。
施凤来心中早有腹稿,立刻接口道:“陛下圣明。臣之所见,与首辅略有不同。臣以为,朝局安定,方能合力对外。”
“目前朝中大臣,或因门户之见,或因过往政爭,乃至,乃至近年一些事端,彼此间仍有嫌隙,未能同心。”
“陛下初登大宝,当广示包容,稳定人心,使眾臣皆知陛下乃天下共主,非为一党一派之君。譬如用人之道,当论其才具,不必苛求其过往依附。若朝堂纷爭不息,则政令难出都门,於剿寇御虏,皆为大害。”
朱由检点了点头:“次辅著眼朝局平衡,强调稳定,也是老成之见。”
接著,他点了群辅张瑞图的名。
张瑞图见朱由检始终没让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起来,內心惶恐到了极点,听得召唤,几乎是抢步上前,极力表態。
“陛下!臣,臣以为,吏治不清,则百弊丛生!”
他痛心疾首道,“如今各部有司办事拖沓,遇事推諉塞责,贿赂公行之事仍未绝跡!陛下宵衣旰食,忧心国事,臣等却未能尽职,致使纲纪鬆弛,臣每思及此,痛彻心扉!臣愿陛下厉行监察,重整纲纪。臣虽愚钝,必当竭尽全力,协助陛下清查积弊,以报陛下天恩!”
朱由检淡淡赞道:“张阁老指出的吏治问题,切中时弊,也是个要解决的问题。”
“李阁老。”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阁臣李国普身上。
“日前在王府未曾得见,听闻你在內阁值守,辛苦了。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李国普心里把黄立极等人骂了无数遍,传位、劝进这等大事都把他排除在外。
不过,成了最后一个被询问的阁臣,他有了更多时间思考,从容出列。
“回陛下,臣近日值守,接触各地奏报,深感西北灾荒与中原流民之势,汹汹然如烈火燎原。”
他没有空谈道理,而是从具体政务出发,“饥民无食则变为流寇,流寇匯聚则动摇根基。除剿抚之外,或可速遣干员,督理灾区賑济,並令各地安抚流民,给与牛种,暂免田赋,使其归田,或可减缓民变之势。此乃固本之源也。”
朱由检点头,表示讚许:“李阁老从值守实务出发,见解务实,民生確是根本。”
问完了外朝重臣,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內廷一侧。
“王伴伴,你也说一说。”朱由检点了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的名。
王体乾浑身一激灵,立刻出列,不是躬身,而是直接匍匐在地。
“皇爷圣心独断,明见万里!奴婢们愚钝不堪,只知尽心伺候皇爷,办好皇爷交代的差事,这等军国大事,关乎天下兴亡,奴婢,奴婢实不敢妄言!一切但凭皇爷圣裁!”
朱由检不置可否,又点了李永贞。
李永贞更是磕头如捣蒜,说的话与王体乾如出一辙,將姿態放得极低。
见朱由检將在场主要大臣、大璫都问了一遍,却独独漏过了仍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冷金砖的魏忠贤,眾人心中更是思绪翻滚。
外朝、內朝的官员都在飞速思考新君的深意。
是魏忠贤的请罪触怒了新君?
还是新君对现有的朝堂格局不满?
或者说,新君意在平衡,甚至有意引入被压制已久的东林党势力?
就在这各种猜测瀰漫之际,朱由检终於再次开口了。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卿所言,黄先生论財政边患,施卿讲朝局稳定,张卿谈吏治纲纪,李卿言流民民生,乃至几位內臣的恪尽职守,朕,都听进去了。”
东暖阁內,所有人不由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的脸,缓缓道:“诸卿方才所言,说得都对,切中时弊。”
黄立极微微頷首,心下稍安,但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果然。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这些,都只是问题的某个方向,某个侧面,甚至可以说是表象。它们很重要,却並非朕所问的,那个最根本、最首要的问题。”
此言一出,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来宗道等人面面相覷,財政、边患、党爭、吏治、流民,这些还不是根本问题?
“当然,这也怪不得诸位臣工。”
朱由检语气放缓了些,“有些事,终究需要朕这个皇帝来想清楚。自皇兄传位以来,这十日间,朕无一日不在思索,我大明当下,癥结究竟何在?今日听了诸卿见解,朕心中,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跪在地上的魏忠贤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想听清新君到底有何高论。
朱由检郑重道:“我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扫荡胡尘,从一片废墟中建立的不世伟业!朕每每思之,都觉心潮澎湃。太祖的格局,太大了!”
“他设计的这套家国基业,为的是江山永固,为的是华夏復兴,其眼光之长远,谋划之周密,旷古烁今。”
黄立极、李国普等老臣闻言,不禁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太祖功业,確实是所有大明臣民心中的丰碑。
“然则,正因为这份基业过於伟大,过於成功,咱们的国家一直在发展,人口、田地、赋税、边事、商贸,每一项,都比开国之时复杂了十倍、百倍!问题,就出在这里!”
朱由检环视眾人,目光锐利道:“太祖的基业越伟大,对后世接班人的要求,就越高!祖宗家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他老人家举世无双,希望后世的子孙,也能如同他那般,文治武功,皆是盖世。这想法是好的,但现实,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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