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明保家卫国忠烈祠 明中祖崇禎
自万历朝以来,歷经“国本”、“梃击”、“红丸”、“移宫”这四大案的折腾,朝堂之上早已是惊弓之鸟。
每一次权力核心的转移,都伴隨著腥风血雨。
天启皇帝驾崩,魏忠贤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
以首辅黄立极为首的外朝官僚,连同司礼监那几位大璫,最怕落了抄家灭族,身死名裂的下场。
方才詔书草案的议定,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窥探圣意的一种方式。
只是,新皇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非但没有喊打喊杀,反而释放了友善信號。
强调自身法统承自太祖,开办“潜龙进士”、“国难举人”等恩科,將“辽餉”改为专向士绅徵收的“保家银”。
这三点要求,落在黄立极这等老於仕途的官僚眼中,再清晰不过。
新皇深知朝堂弊病,且有意图,有决心去办事!
关键新皇是个聪明人。
正法统、揽人才、紓国难,可谓句句切中要害,抓住了朝野上下的共识。
大开恩科,便是普照所有读书人的阳光。
无论他们属於哪一派系,其门生故旧、子弟亲族,都有了新的进身之阶,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泽。
而那“保家银”之策,更是让一些尚有识见之辈內心嘆服。
“辽餉”摊派,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早已是天怒人怨,改革税制,寻求更公允之法,是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不能言的方向。
“根本矛盾论”,更是指明了方向。
经歷了三朝的混乱,他们真的希望朝堂有一个共识,而不是互相猜忌。
新皇深知国势维艰,更有手腕能力,从信王府劝进,到分化魏党,再到入宫定调,直至此刻的新政奠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入宫不过几个时辰,便已权威確立,內廷平定,外朝安抚。
这份对全局的掌控力,黄立极暗自思忖,恐怕刚登基时的世宗嘉靖皇帝,也有所不及。
而只要想办事,就不可能依靠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东林旧人。
何况,他们中许多人,又何尝不知国事糜烂,国事不可为?
他们骨子里,终究是读书人,有著“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东暖阁。
沉水香的青烟自鎏金兽钮的宣德炉中裊裊升起。
阁中站著的朱紫大臣们,姿態似乎还是那个姿態,垂手躬身。
但整个氛围,肉眼可见鬆弛了下来。
黄立极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从王府进笺,再到入宫哭临,直至此刻召对,已至深夜。
便是他们都已感到疲惫,然而新皇依旧目光清亮,神采奕奕,不见半分倦色。
黄立极心中驀然一动,新皇对天启帝那般尊崇追念,或许,也是一种宣告?
是在告诉他们,他遵从兄终弟及的法统,他们这些“先帝旧臣”,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转化为“新朝官员”。
议程,从追究过去,切换到了开创未来。
既然內廷、外朝皆已安定,共识初成,新政方启,黄立极的目光,再次不经意扫过那个依旧五体投地的魏忠贤。
那么,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被称为“九千岁”的厂臣,恐怕就真的没有用处了。
果然。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魏忠贤身上,之前的平和收敛无踪,语气冰冷。
“魏公公,你可知罪?”
砰砰砰!
魏忠贤没有丝毫犹豫,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罪该万死!但求陛下赐奴婢一死,以正国法!”
魏忠贤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歷朝歷代的权阉,有几个能得善终?
有明一朝,王振、刘瑾,哪个不是煊赫一时,最终身首异处。
魏忠贤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敢为自己求情。
他只盼著不要牵连亲族,至於那个早已失势的客氏,他实在顾不上了。
隨著“夺厂授伴、左右之分”,再加上“根本矛盾说”“登基新政”,他已经没有了討价还价的资格。
新皇安定了內外,一语就可以诛杀他。
东暖阁內烛火通明,诸多大臣脸上表情微妙。
朱由检环视了下方分两队站著的朝臣,所有人都是心神凛然,也有人戚戚然。
但是没有人为魏忠贤求情,因为新皇还没有发话。
此时,不知不觉之间,不管是外朝,还是內侍,下意识跟著新皇的节奏走。
朱由检看著跪地的魏忠贤。
如果说此前只是皇帝之名,那么此时,他真真实实掌握了皇权的“实”。
魏忠贤真的弹指可杀了。
但,杀了魏忠贤有用吗?
他费了那么大心思,只是为了杀魏忠贤?
他的灵魂深处,是来自於后世的意识,老歪脖子树的阴影,时刻悬於心头。
为了自己活,也让大明活,他想过更激进的路,比如土地革命。
將兼併成风的豪强士绅连根拔起,將田地分给无地少地的流民。
念头一起,他自己就先否定了。
且不说这会瞬间將整个统治阶层推向对立面,就是那些他意图拯救的百姓,会相信一个深宫少年皇帝,能带他们闯出一条生路吗?
恐怕未等皇令出京,地方已是烽烟四起,大明这艘破船,会更快沉没。
他也想过直接掌控军队,从那些被剋扣粮餉,生活困苦的卫所军户中,寻找力量。
以皇帝之尊直接掌握兵权是必须的,但要策略。
武宗皇帝殷鑑不远,猜忌一旦种下,“无疾而终”是大概率事件。
如今的大明,还没无药可救的地步。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確实杀得人头滚滚,但那只是高级权贵,大部分中低层勛贵,都享了富贵,享了二百余年的富贵。
卫所制纵然败坏,却仍在为帝国输送著从文官到士卒的各类人才。
哪怕欠餉数月,上年,军队在大部分时间里依然维持著基本框架,在王朝末期,还能拉出十几万野战之兵。
还有这些文官。
大明养士二百多年,岂是简单“文官利益集团”几个字就能简单概括?
张璁、严嵩、张居正,哪一个不是人中俊杰?
若只为富贵,在家乡做个田舍翁,岂不逍遥?
偏偏要踏入这波譎云诡的朝堂,推行改革,结果往往身败名裂,家族凋零。
他们內心深处,何尝没有“为生民立命”的抱负?
大明还不是以后那个劣幣驱逐良幣,满清入关,只剩下蝇营狗苟。
如今的明朝,理想主义的火焰没有熄灭,甚至更为旺盛。
同时,朱由检也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不是朱元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