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皇帝负责制 明中祖崇禎
群臣无声鱼贯而出。
唯有李国普在转身时,腰杆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那份擬定起復名单的差事,直接照亮了他原本略显黯淡的前程。
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文华殿便只剩下御座上的朱由检,以及侍立一旁的徐应元、魏忠贤,和留了下来的黄立极、崔呈秀。
夕阳的余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黄立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鬆了一口气。
新皇是尊重他这个首辅的,有这一点,他以后在內阁的工作也好展开了。
崔呈秀也是心思飞转。
朱由检看向了崔呈秀道:“崔尚书,你先迴避一下,我和首辅先单独聊聊。”
“臣遵旨。”
崔呈秀连忙应是,心情复杂。
新皇尊首辅,一方面这说明外朝的秩序会回归正常,另一方面,原本不正常是因为魏忠贤扰乱,而他恰恰是扰乱的最大利益获得者。
以极快速度累迁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然后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
魏忠贤主动请示道:“陛下,奴婢也迴避。”
魏忠贤之前外朝最重要的合作者,就是崔呈秀,如今新皇登基,他也知道新皇对於內官管束很严。
光看四条令就知道了,新皇做什么都讲究师出有名。
新皇让他魏忠贤专职安全保护,他要小心撇清和外朝关係。
这也是先帝重用他的原因,就是不识字,和外朝牵扯的少。
侍立一旁的徐应元,连忙给主子端起御案上茶水。
“魏伴伴留著。”朱由检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了黄立极身上。。
朱由检放下茶盏道:“黄先生,朕留你下来,是还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说说。”
“臣恭聆圣训。”黄立极躬身应道。
朱由检嘆了一口气:“黄先生,尔可知,如今我大明,已陷入一个『內耗多输』的死局了。”
“外部,建州女真已然坐大,铁蹄屡屡叩关,辽东糜烂,此乃军事之危。”
“內部,陕西等地连年灾荒,流民匯聚,乱象已萌,此乃民心之失。”
“而国家財政,郭卿方才已言,濒临崩溃。朕遍览史书,一朝国祚,能延绵二百五十余载,已近二百六十年大关者,若不能革故鼎新,力挽狂澜,便是,气数將尽,到了生死存亡之关头!”
“陛下!”
“万岁!”
此言一出,殿里三人皆惊!
黄立极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慎言!慎言啊!我大明国运昌隆,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不祥之言!万请陛下收回此话!”
徐应元和魏忠贤也纷纷跪倒,叩首不已,三人一片惶然。
如此直白地说出“气数將尽”、“生死存亡”,简直是亘古未有的惊悚之语!
朱由检並未因他们的惊恐而住口,他站起身,亲自扶起了黄立极:“黄先生,朕收不回去!”
“朕也是个读书人,是天下读书人的君父!史册斑斑,血泪俱在!”
“越是法理昌明、典章完备之王朝,其崩坏之时,便越是悽惨酷烈!”
“我太祖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驱除胡虏,恢復中华,所立国祚,法理之正,堪称唐虞三代之后第一!”
“可如今呢?確实已到了风雨飘摇之境!此乃第一输,国家输!社稷倾危!”
黄立极伏地,不敢抬头,只觉得后背寒气直冒,浑身被冷汗浸透。
前日赐宴时“今日江南可有钓鱼城乎?”,今日又是这番论断,他深切体会到了新皇的紧迫感。
朱由检继续道:“国家税赋收不上来,人力物力调动不灵!辽东,昔年何等繁荣?如今怕是十里无人烟!陕西,流民四起,饿殍遍野!此乃第二输,黎庶输!百姓何辜?遭此屠戮饥寒之苦!”
徐应元和魏忠贤跪地泣声,殿內唯有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迴荡。
“朕每读史书,见神州破碎,山河板荡,便痛彻心扉!一次动盪,人口减半乃至十不存一,並非虚言!”
“如今大明口数,或有亿兆,届时又能剩下多少?千万?百万?朝堂诸公,彼辈家族,或可倖免,或遭池鱼之殃,纵然苟全性命,可能再有今日之安富尊荣?此乃第三输。”
“黄先生,从朕,从天家,到官宦勛贵,再到天下人,皆输!”
“如今之局,便是在这『多输』之陷阱中沉沦!或许有极少数人能上下其手,火中取栗。然对绝大多数而言,从地方到京师,从升斗小民到袞袞诸公,皆在受损,无一倖免!”
朱由检亲手扶起黄立极,看著战战兢兢地首辅,缓和了一下语气:“黄先生,社稷衰退,朕亦年幼,汝可为朕之诸葛先生乎?”
闻言,黄立极只觉得一股热流与酸楚猛地衝上头颅。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从未听过,也不敢想,有君王会如此赤裸,如此沉痛地在臣子面前,將王朝的疮疤与末路的危机尽数揭开。
这已非简单的“交心”,这近乎是一种託付国运的悲鸣与吶喊!
所以当朱由检那句“汝可为朕之诸葛先生乎”问出口时,黄立极他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
新皇竟然如此看重他!
百年后史家会如何记载这段呢?
黄立极仿佛回到了年少科举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
这个时候必须好好回答!
黄立极赶紧挣脱皇帝的搀扶,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道:“陛下!陛下何出此言!折煞老臣矣!老臣,老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焉敢比於武侯!”
“然陛下既以社稷相托,以肺腑相见,老臣,老臣虽駑钝,亦知『士为知己者死』!敢不竭此残躯,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於万一!”
朱由检再次將黄立极亲自扶起,並且送上了小板凳:“黄先生,有你的支持,朕就放心了。”
“既然看清了这『多输』之局,便要寻打破此局之法。朕以为,千头万绪,首要在於,重树朝堂威信!”
“自萨尔滸一败,朝廷威权便日渐丧失!九边军镇,渐成藩镇之实;江南税赋,屡催不缴;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政令不出京师者,屡见不鲜!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而要结束这一切,非臣子所能做到!”
“此乃朕之责任!朕为社稷主,当受国之垢,忍辱负重!朕为天下王,应承不祥,直面灾厄!”
“黄先生,自今而后,这大明朝堂,要形成『皇帝负责制』!社稷之安危,黎民之祸福,最终之责,在朕一人!朕担起这最大的干係,承受这最重的压力!”
“而首辅,而六部,当向朕看齐!向中枢看齐!百官则向首辅看齐!朕希望,黄先生你能辅佐朕,也能驾驭百官,將这已然涣散的人心,將这近乎瘫痪的政令体系,重新凝聚起来,运转起来!”
“首要,便是將这『皇帝负责,臣工用命』的规矩,立起来!”
黄立极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上压力千钧,更感觉新皇智慧似海。
如果没有“根本矛盾论”他会认为这是一种试探,但是“根本矛盾论”在前,新皇这就是一种託付了。
有明一朝,权臣二字,哪个文臣都不敢沾。
新皇这是培养他做权臣啊!
黄立极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郑重道:“陛下有此雄心壮志,臣,敢不效死!臣必竭尽所能,辅佐陛下,重树朝纲威信!”
朱由检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宫闕飞檐,道:“还有一事,朕需提前与你这首辅通个气,以免日后君臣生疑。”
黄立极心神一凛:“陛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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