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何为最对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错在何处?”
赵修远也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听了弟子的分析,也觉得无懈可击,不知这陈文,又要搞什么玄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文博,平静地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解题,用的是何法?”
李文博一愣,傲然道:“自然是用我等读书人明辨事理之法。”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的,是排除法。”
“你只知何者为错,却不知……何者为最对。”
最对。
这个词,再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陌生。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来最对一说。
李文博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
他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还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说法。
在他看来,陈文这分明是在故弄玄虚,强词夺理。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牵强。”李文博压下心中的不快,拱手道。
“甲乙二项,皆为种属关係,理据凿凿,与题干一般无二,何来对错之分。”
“又何来最对一说。”
“是极是极,闻所未闻!”
“我看他就是解不出,便胡言乱语!”
雅间內,青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附和,场面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赵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眯著眼睛,审视著陈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並非虚张声势。
陈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文博,问道:“李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牛,除了黄牛,可还有他类?”
李文博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
“有水牛,有氂牛,种类繁多。”
“善。”陈文又问,“鸡,除了土鸡,可还有他类?”
“亦有。”
“有乌鸡,有锦鸡,不胜枚举。”
“那狗呢?”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了哈巴狗,可还有他类?”
“当然有……”李文博下意识地回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脑中闪过猎犬、狼犬、牧羊犬等诸多犬类。
但这些词,似乎与哈巴狗不是一个路数。
陈文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替他说道:“寻常百姓人家,將狗分为两种。”
“一种,能看家护院,称之为田园犬,也就是我等口中的土狗。”
“另一种,便是达官贵人府中豢养,用以把玩赏乐的,称之为宠物犬,这哈巴狗,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再问你。”
“黄牛之於牛,土鸡之於鸡,除了种属关係之外,可还有第二层关係?”
这一次,不等李文博回答,雅间里一个角落处,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知道!”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家子,顾辞。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朗声说道:“黄牛,乃是农家耕作之牛。”
“土鸡,乃是乡野寻常之鸡。”
“它们与牛、鸡的关係,不仅是种与属,更是寻常之物与类属总称的关係!”
顾辞此言一出,李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陈文要考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包含。
而是更深一层的,隱藏在词语背后的属性关係。
黄牛是牛,是普通的牛。
土鸡是鸡,是普通的鸡。
而哈巴狗,却是狗里面的特殊品种,是宠物,而非工具或寻常之物。
所以,甲乙二项虽然都对,但乙项鸡 : 土鸡,在逻辑关係的严谨性上,与题干牛 : 黄牛更为贴近。
因此,乙,才是那个唯一的、最对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李文博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著陈文那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人,他看待学问的方式,与自己,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文字的表象。
而他,看到的却是文字背后那冰冷、严密的逻辑骨架。
雅间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的安静,而是震撼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讥笑陈文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顺著顾辞的思路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隨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竟还隱藏著这般深邃的道理。
赵修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他穷尽一生研究经义,讲求的是微言大义,是从圣人简单的语言中,发掘出深刻的道理。
而眼前这个陈文,正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一切。
是看似最浅白、最不入流的文字游戏。
“这……这……”赵修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何种学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逻辑。
“这,便是逻辑。”陈文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內。
“逻辑,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圣人文章的龙骨,也是我致知书院,为学的第一课。”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李文博,缓缓说道:“你只知排除谬误,却不懂权衡比较。”
“故而,你只能找到对的,却找不到最对的。”
“考场之上,优中择优,胜负之別,往往只在一字之差。”
“你今日之败,非败於学识,乃败於……思维。”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