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师徒」对谈 我真的不懂赛马
石崎隆之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著头,目光死死地盯著川岛正行的皮鞋后跟。
他双手紧握成拳,藏在裤兜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內心的忐忑、羞愧,还有一丝不服气,交织在一起,让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呼啸而过,更显得这片空间寂静得可怕。
良久,川岛正行才悠悠地嘆了口气。他依旧没有回头:“隆之桑,你的老师出川前辈,他生前说过最有名的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石崎隆之猛地一怔,他皱著眉头,在记忆深处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带著些许不確定的乾涩开口:“『无论我训练的马是强是弱,我都爱它们。』”
“是啊,『无论强弱,都爱它们』。”川岛正行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出川前辈將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地方赛马的发展,鞠躬尽瘁。你作为他最为看重的学生,理应以此自勉,將他的精神传承下去,对吧?”
川岛正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说实话,在这方面,我真的1很佩服他。因为我自问做不到对厩舍里所有的马都完全一视同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著因为他的话而身体微微僵硬的石崎隆之:“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所偏向。但是隆之桑,在所有地方骑手里面,请问我川岛正行,一直以来偏向的是谁?”
石崎隆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嚅囁著,试图辩解些什么:“我……”
“昨天的浦和纪念,你场上那些小动作,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眼睛没瞎,心也没盲,我看得一清二楚!”川岛正行猛地打断了他,积压的怒火终於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他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骑手,“你在嫉妒!你在害怕!”
“我没有——”石崎隆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而涨红。
但川岛正行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空荡的看台上:“你嫉妒我给户崎圭太的那些训练资料和录像?!可你石崎隆之是在地方拿了4500胜的顶级骑手!难道在浦和竞马场该怎么策骑,还需要我川岛正行像教新手一样手把手地教你吗?!隆之桑!”
“你害怕我以后会更多地起用户崎圭太,进而减少对你的支持!可你摸著良心问问,从女王赏到现在,我川岛厩捨出赛次数最多的骑手是谁?难道不是你石崎隆之吗?!户崎君他总共才骑了几场?策骑了几匹马?!怎么就连那么几场和你日程衝突的普通班赛,你都要耿耿於怀,觉得被他抢了机会?!”
石崎隆之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
川岛正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告诉我,地方4500胜的石崎先生,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比你晚出道二十五年的后辈!你为什么要独断专行,公然违背我赛前明確制定的战术安排!”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石崎隆之的內心:“是觉得我赛前暗示你不要贏了吗?”
“我没有!”石崎隆之像是被针刺到,几乎是本能地否认了这项他承担不起的指控。
“那是觉得,名符其实这匹马,从一开始就应该交给你来策骑,而不是户崎圭太,对吗?”川岛正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这次的问题直接刺中了核心。
石崎隆之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下来,再次低下了头。
这无疑默认了川岛正行的猜测。
在他心里,厩舍最强的马,理所当然应该由他这位首席骑手来策骑,这是地位的象徵,也是实力的体现。將这样的机会让给一个大井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后辈,石崎隆之內心深处无法接受。
“女王赏那次,是我做主选择的户崎君。”川岛正行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別忘了,当时隆之桑你选择的是jra那边『敘事曲女士』的骑乘委託。而隆桑他又造不出52公斤的负磅。所以当户崎君主动毛遂自荐並完美符合条件时,我选择了他,这有问题吗?”
他又继续道:“而在女王赏赛前,我確实向丰川先生提议过,等下一场名符其实的负重增加后,就换你隆之桑来策骑。”
听到这里,石崎隆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隨即又被川岛正行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
“但是丰川先生明確告诉我,『努力就该得到回报』。户崎圭太在女王赏的表现,配得上继续搭档名符其实。”川岛正行摇了摇头,“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名符其实后续的比赛,都会由户崎圭太负责。”
原来,从选择了“敘事曲女士”开始,他就註定再也得不到——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石崎隆之浑身冰冷,最后一点侥倖心理也彻底消散。
他颓然地站在那里,肩膀垮了下去。
“隆之桑,”川岛正行的眼神复杂,里面有失望,有告诫,也有惋惜,“虽然在实际层面上,你算是我厩舍的主战骑手。但名义上,你还掛靠在出川龙一厩舍名下。而我川岛正行厩舍名义上的主战骑手,是佐藤隆。如果不是隆桑他一直谦让,我隨时都可以將他扶正为真正的主战骑手。”
说完,川岛正行不再停留,迈开脚步,与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的石崎隆之擦肩而过,皮鞋踩在水泥看台上,发出渐行渐远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