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玖拾贰回 王师中 我林冲重生,尽扫意难平
厢军们投鼠忌器,一时间谁也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被劫持的王师中“恰到好处”地开口骂道:“一群蠢货!还不快退下!孙提辖,有话好说,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立闻言,立刻接话怒道:“误会?毛太公那老贼坑害良民,如今都坑到我姑父头上来了,这算什么误会!”
“那————那你说要怎么办?”王师中装出一副色厉內荏的模样。
“放我们走!只要我们安全出城,绝不难为你!”
王师中立刻对著周围的军校们大吼:“听见没有!都给老夫闪开!再备一辆马车,把城门打开!快去啊,一个个都愣著做什么!”
王师中暗自苦笑,自己这番作派,怕是有些过了。想他当年在辽国亦是铁骨錚錚的汉子,何曾这般狼狈作態?但在那些宋朝军校眼中,文官临危贪生怕死,恐怕再寻常不过了。
很快,王师中的那名亲信就驾著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孙立依旧用刀紧紧抵著王师中的脖子,厉声道:“让他们不许跟来!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你回来!”
王师中立刻对眾人再次吼道:“都听见了没有!谁也不许跟来!出了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眾厢军將校无语,只得齐齐抱拳应诺。
孙新跳上车辕,熟练地抄起韁绳。顾大嫂等人护著解家老夫妇也迅速上了车。王师中在乐和的“挟持”下,最后一个上了马车。
孙立自己则骑马断后,一行人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朝著洞开的城门疾驰而去。
果然,那些厢军没人敢追。有將校不放心,凑到王师中那亲信身边低声询问,被那亲信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没听见相公是怎么吩咐的吗?万一相公有个三长两短,是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这般喝骂下来,自然就再也没人敢提追击之事。
马车没入夜色,径直驶向登云山。
孙立將一行人引上登云山。
解珍、解宝一见到被搀扶下车的父母,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前去,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惊恐与委屈,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待情绪稍定,兄弟二人便要对林冲及眾人纳头便拜。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他们扶住,嘴上笑骂著,说这般见外,莫不是不认自家亲戚了。
解母受惊过度,身子虚弱,林冲见状,立刻让解珍陪著,去镇上寻大夫来诊治。他又安排人手,將解家四口安顿在早已备好的临时木屋內,一应所需,无不备齐。
安顿好一切,孙立才得了空,去请王师中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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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不下车,对孙立道:“麻烦安排一个僻静之所,我要单独见寨主”,孙立又找到林冲,便將方才那出“挟持”的始末,对林冲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言道:“王知州想要与哥哥在无人打扰处聊一聊那信中內容。”
林冲听罢,也不禁有些讶异,这位知州相公的胆识,著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对方的顾虑。此事体大,確不宜人多眼杂。
林冲便让邹渊找一处僻静少风的地方。
临近黎明,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登云山临海的一处断崖上,篝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火上温著一壶茶,沸水在壶中咕咕作响。
林冲与王师中对坐於火堆旁,沉默地注视著远处墨色的沧海,海浪拍打崖壁,涛声不绝。
茶香裊裊升起,林冲为王师中斟上一杯,率先打破了沉默:“王相公为何弃辽投宋?”
王师中双手捧著温热的茶盏,目光从翻涌的海面收回,声音里带著一丝沧桑:“我看到了辽国朝堂的腐朽,更看到了他们对治下汉人的残暴与压榨,那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大宋呢?”林冲追问。
王师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摇了摇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悔了?”
王师中抬眼看著林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听实话?”
“自然是实话。”
“悔不当初。”王师中吐出这四个字,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哈哈哈————”林冲朗声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他举起茶盏,与王师中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早该料到。一个决意弃暗投明之人,最深的绝望,莫过於发现自己所投奔的光明,不过是另一片偽装得更好的黑暗。”
王师中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长久以来积鬱於胸的孤独与苦闷,在这一刻竟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看向林冲,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你信中那句辽亡於外,宋亦然”,究竟是何道理?”
林冲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指著大海对面:“辽东之地,有一群饿狼正在崛起。他们饮冰臥雪,磨利爪牙,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扑向辽国这头病虎。”
王师中颇为意外地说道:“你是说女真人完顏氏?”
林冲眉头一跳,他哪里听过什么完顏氏,却也把这部落和姓氏全记在心里。
他並不知道,这一年,完顏阿骨打继任完顏部节度使,早已不服辽庭管束,於半年后,与辽萧嗣先、萧挞大战,又过半年,也就是1115年,完顏阿骨打正式称帝,建立金朝,定都会寧府。
王师中以为林冲知道完顏氏,便继续说道:“女真人有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势凶猛,朝中诸公亦是束手无策。”
“那若是联女真灭辽呢?”王师中急切地提出那个诱人的可能,“女真人若真能灭辽,一南一北夹击辽国,宋藉机收回幽云故地,光復汉家河山!”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与虎谋皮,焉有其理?一头猛虎,为何要与一只绵羊平分猎物?它只会连绵羊一併吞下。”
“这————”王师中彻底陷入了沉默,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林冲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將他一直刻意迴避的那个最可怕的念头,血淋淋地劈开了摆在眼前。
其实林冲是以果导因,但在当世人视角去看,这番洞见,已是石破天惊。
在原本的歷史上,四年后,正是王师中积极推动朝廷与金人达成海上之盟。
若中立来看,本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绩,但宋庭一系列奇极限操作,终使得北宋灭亡。
他王师中也因此遗臭万年。
良久,王师中艰涩地问道:“那依寨主之见,大宋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林冲站起身,走到崖边,任凭海风吹拂著他的衣袍。他望著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没有未来。它的结局,不是被內部的烽烟推翻,就是被北方的铁蹄踏碎。”
王师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追问道:“那寨主————便是要推翻宋庭之人?”
林冲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神深邃地看著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不但要推翻这腐朽的大宋,还要挡住北方的铁蹄,杀出关外,犁庭扫穴,为我汉家儿郎,重塑一个汉唐那般的赫赫雄风!”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王师中的心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何尝不是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那个华夏盛世!
他沉默了许久,消化著这巨大的震撼,最终,他站起身,对著林冲郑重一揖,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林冲看著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王师中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林冲伸手指著漆黑的海平面尽头,那里,一线微弱的橘色霞光正顽强地从黑暗中透出。
“等天明。”林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王师中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豁然开朗。他笑了,笑意驱散了眉宇间长久不散的阴霾。他重新举起茶盏,与林冲的杯子再次相碰。
与睿智之人交谈,便是如此畅快。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留下无穷的回甘。
那个在他弃辽投宋之后,无数个夜晚里反覆折磨他的问题,此刻终於有了答案。他看清了宋的繁华,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外表诱人,內里却早已被蛀空,脆弱不堪。
这让他夜不能寐,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他曾夜夜惊梦,梦见大宋被辽人所灭,自己一家沦为阶下囚,昔日那些留在辽地的汉人同僚,指著他的鼻子肆意嘲笑。
“那不是王师中么?你不是自詡忠於汉家正朔,嘲笑我等数典忘祖?你不是说大辽腐朽黑暗?现在,你的大宋呢?你的先祖呢?”
如今,在这崖顶,在这即將破晓的夜色里,他的心神终於衝破了那层桎梏,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这华夏正统,谁说非要是赵家的宋。
他赵官家也是从后周柴家抢得的天下,那他林冲,凭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