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至情幻境(中)· 道阻归真 坠崖后悟道三日,归来我血洗京城
此刻的青年才俊,全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美好情愫之中……
幻境之外,石碑迷宫中的石砚本体,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而痴迷的笑意……
灰色的雾气,在他周围无声翻涌,变得更加浓郁……
金鑾殿的飞檐,在盛夏的烈日下灼灼刺目,琉璃瓦上,反射著令人晕眩的金光。
牛君身著簇新的緋色官袍,玉带紧束,立於冰凉的玉阶之下。
一股闷热窒塞之气,从四面八方压来,令他喘不过气。
数月前,他甫一入仕,便以万言《均赋策》震动朝野,条陈时弊,直言税法积疴,百姓困顿。
君王在金殿上,抚案称“善”,赞他“年少有为,见识卓绝”。
那一刻,他以为胸中所学终得施展,匡扶天下之志可酬。
此刻的他,手捧那份《均赋策》细则奏章,其上已被硃笔批红,准予试行。
他已在阶下,站立了近两个时辰。
御前太监第三次,从他身边无声走过,拂尘轻摆,眼神低垂,依旧没有召他上殿奏对的意思。
他能清晰地听到,殿內传来的丝竹雅乐,隱约的谈笑声。
今日,是户部侍郎王大人,进献南海夜明珠的日子。
“……东南水患,灾民流离,所求不过减赋三年,令其休养生息……”他试图再次,对身旁闭目养神的老尚书低语。
老尚书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终於,那名身著紫袍的儒雅官员。他昔日的恩师,如今的礼部侍郎徐朗,从殿內缓步而出。
他並未看牛君,只是走到廊柱旁,似在欣赏檐角的风铃。
牛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恩师,学生……”
徐朗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依旧落在虚处,声音温和,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君儿,今日王侍郎献宝,龙心甚悦。此时奏报灾情,岂不是大煞风景?”
“可是恩师,灾民等不得!《均赋策》既已准行,为何细则……”
“准行,是陛下圣明仁德。”徐朗终於侧过脸,脸上带著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施行,却需审时度势,循序渐进。你啊,就是太心急。”
他轻轻掸了掸牛君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重心长:“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有些事,非人力可为。要学会,等风来。”
这时,一阵喧譁从殿內传出,伴隨著君王爽朗的笑声,眾人群起附和。
几名宦官抬出一只锦盒,盒中光华四射的硕大明珠,映得廊下一片辉煌。
徐朗不再看牛君,转身融入那一片祥和的恭维声中。
牛君眉头皱起,攥紧了手中的奏章,手指微微抽搐。
当晚,徐府夜宴。
水榭流杯,曲觴流水。同僚们言笑晏晏,诗词唱和,帝国的灾荒似乎从未存在。
一名与牛君同科的进士,举杯来到他面前,满面红光:
“牛兄,今日得见天顏,又蒙徐大人青眼,前途无量啊!日后飞黄腾达,可莫忘了提携小弟!”
言辞热络,眼底却是一片精明的打量。
另一人接口道:“听闻牛兄那《均赋策》,已深得圣心?真是我辈楷模!不过……”
“听闻清丈田亩一事,触动了临川伯家的產业?伯爷昨日还在醉仙楼,当眾大发雷霆呢……
牛兄,行事还需谨慎些,才是正途啊!”语气关切,却字字如针。
牛君勉强应酬著,只觉得那些笑脸背后,都藏著冰冷的算计。
他想起三日前,还与他一同饮酒的周老大人。作为监察御史的他,当庭痛陈时弊,触怒龙顏。
今日清晨,他亲眼看见周老大人的尸身,被一张草蓆裹著,从詔狱的后门抬出,扔上了乱葬岗的运尸车。
家属连哭诉都不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因他直言上諫,弹劾陛下宠妃的胞弟,强占了民田。
丝竹声忽然一静。徐朗含笑举杯,眾人纷纷起身,那草蓆上的冤魂,从未有人过问。
他似乎明白了。
他的“道”,他的济世安民之志,在这些操控权术的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需要放在合適的位置,换取更大的利益。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煌煌帝都的底色。
金殿的光芒,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幽暗;震耳的颂歌,盖不住角落里的哀泣。
深夜,牛君回到冷清的寓所。
桌上,那捲《均赋策》静静地躺著,像是一道无声的讽刺。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孔。
眼神沉寂,眉宇间,积鬱著难以化开的沉鬱。
官袍緋红,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镜中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这不是他寒窗苦读时,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道”。
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以病为由,掛印辞官。
离京的马车,並未驶向记忆中的故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驶入了一片浓郁的白雾之中。
雾散之后,他站在了一扇破败的木门前。
门內,等待他的,不是父母的嘘寒问暖。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传来,一个……他几乎遗忘的、源於遥远过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