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舱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

章衡忽然觉得有些冷，把身上的棉袍裹得紧了些，没理会苏軾的发愣，继续说道：

“在京城为官，要顺著官家的意思，才能百无禁忌。你以为那些老相公都傻吗？他们经歷的风浪比咱们吃的盐都多，为什么现在都选择了闭嘴？“

苏軾低下头，看著案上的空酒罈，声音闷闷的：

“因为他们怕了......“

“不是怕了，是懂了！“

章衡扔过一个酒杯砸向苏軾，纠正道，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当年富相公反对新法最激烈，现在不也在洛阳闭门谢客，专心修史？韩相公更是乾脆请求外放，去了相州......“

“那是明哲保身！“

苏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某家做不到！“

“做不到？“

章衡站起身，因为酒劲差点摔倒，章平赶紧扶住，

“你现在请求外放，难道就不是明哲保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被谢景温抓住把柄，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苏軾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说不出来，只好拿起酒杯猛灌。

“你真以为天下就你苏子瞻为国为民，满朝堂的奄奄诸公都是尸位素餐之徒？“

章衡越说越激动，

“张方平大人在应天府推行新法，既保证了国库收入，又没伤了百姓；范纯仁大人在河中府，把青苗法改得合情合理，百姓拍手称快......他们哪位不比你懂得变通？“

船夫大概是觉得他们吵得太凶，把船停在了水面，画舫隨著水波轻轻摇晃。

章衡望著苏軾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先保护好你自己，才能谈到做事。自己都折进去了，本钱都没有了！谈何抱负？“

舱內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章平给二人重新斟上酒，小声道：

“官人说得有道理，苏学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軾没有喝酒，只是看著杯中的酒液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依你之见，某家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章衡就知道苏軾这会已经心乱如麻了。

“时机对了，大刀阔斧；时机不对，为官不愧良心就行了。“

章衡坐下来，拿起块蟹壳黄咬了一口，

“杭州是个好地方，你在那里好好做些实事。继续疏浚西湖，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这些哪一样不是为国为民？何必非要在京城跟王介甫硬碰硬？“

章衡左手成掌，右手点著左掌掌心：

“你看这江南东路的茶税，去年因为新法增加了三成，可百姓却怨声载道。为什么？因为方法不对！你去了杭州，可以慢慢摸索，找到既不违新法，又能让百姓受益的法子，留其精华，去其糟粕你苏大才子別说不会啊？......变法这些人在朝堂，看的都是纸上的数字，只要朝廷的税增加了，谁管你怎么做的，就是真有与新法相悖的改动，他王介甫也得捏著鼻子认你的功劳。“

苏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章衡说动了。

章衡怕这次跟上次画舫上的劝诫一样，被苏軾左耳听，右耳忘。就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苏子瞻身居朝堂是为了天下黎民，难道，这汴京城没有你，天下没有你，这汴京城，这天下的老百姓都不活了么？“

“不是一样过著跟昨日差不多的生活么？太阳照常升起，庄稼照常生长，日子总要过下去的。离了谁都能过，都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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