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的时辰到了。

张长寿穿上粗麻孝衣，头上扎著孝带，手里擎著那根用白纸条扎成的、象徵著引领亡魂的“引魂幡”。

他脸上的易容未曾改变，但神情间的落寞与沉重，却无比真实。

张长福也穿著孝服，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手里拿著母亲的遗像，但他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看，

又揣回去，对周围肃穆的气氛和繁琐的礼仪颇有些不耐烦。

主事的长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准备就绪的送葬队伍，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高喊：“吉时已到——起灵嘍——！孝子——摔盆——！”

隨著这声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长寿身上。

按照规矩，这“摔盆”（亦称“摔丧盆”或“摔老盆”）需由扛引魂幡的孝子（通常是长子）在起灵前，

於棺前將一瓦盆摔碎，寓意“岁岁（碎碎）平安”，也有为亡魂送行、打破羈绊之意。

张长寿麵色沉静，双手捧起面前那个灰黑色的陶盆，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灰烬。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陶盆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向下摜去！

“啪嚓——！”

一声脆响，陶盆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泥土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起棺——！” 长辈又是一声喊。

八个抬棺的壮汉齐声发力，“嘿”地一声，將棺材抬离了条凳。

张长寿深吸一口气，將引魂幡扛在肩上，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稳。

身后，抬棺的汉子们喊著號子，稳稳跟上。

再后面，是捧著遗像、端著供品、打著招魂幡的亲属和帮忙的乡邻。

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缓慢地移动起来，沿著村中的小路，向著村北的坟地行去。

疯婆婆將要下葬的地方，正是当初张睿曾看中、想要买下为自己父母迁坟用的那块地。

后来因为张长寿鬼魂“显灵”索命，嚇得张睿找张韧解决了此事，也彻底绝了迁坟的念头。

那块地便一直空著。

如今疯婆婆去世，按照村子里的习俗和张家祖坟的位置，自然也就葬在了村北自家这块地里。

而这一小片坟地，恰好就在如今“润德灵境”的旁边。

当初沈朝阳建造灵境，本打算將村北这片地都租用或买下，

但听说了张长寿鬼魂索命的事情后，也觉得有些忌讳，便放弃了那片地，只用了现在灵境所在的区域。

送葬的队伍默默地走著，气氛肃穆。

越靠近村北头，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就放慢了一些。

抬棺的汉子们互相交换著眼色，几个年长的也欲言又止。

按照这一带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老规矩，送葬队伍走到村口（或特定的地方）时，

需要將引魂幡毁掉（通常是烧掉或折断丟弃），

寓意著亡魂已送出家门、送出村庄，不要让其认得回家的路，以免亡魂流连阳宅，对生人不好。

张长寿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队伍速度的变化和周围人目光中的提醒，

依旧低著头，扛著那面白纸幡，一步一步，稳稳地朝著村外、朝著坟地的方向走去。

终於，一位在村里辈分很高、主持过无数次白事的老人，张高隧，忍不住了。

他顿了顿手里的拐杖，紧走几步，来到张长寿身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严肃地说：“后生，停下吧。到地方了，该『送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