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交是情分，规矩是底线。”周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跟他说，是我周瑾想好好会会他，聊聊汉东的矿业发展，聊聊国有资產的保值增值，也聊聊他当年在京州留下的『旧帐』该怎么算清。他只要敢来，剩下的事情，我来跟他谈。”

有了周瑾这句话，李达康心中的纠结瞬间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他知道，周瑾这是要亲自下场，为他撑住场面，哪怕对面是曾经有私交的央企巨擘，也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达康，”周瑾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危楼照片上，“我把话给你说透。这件事，已经没有退路。矿工新村这个脓包，现在已经挑破了。如果它在我们动手整治之前，自己『炸』了……”

他盯著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那將不仅仅是重大安全事故，更是牵扯旧案、涉及巨额国资流失、漠视群眾生命財產的特大丑闻！到那时，你李达康自己掂量。你自己去中纪委自首，交代你作为市委书记的失察失职之罪，或许还能爭取一个相对『好』一点的结果，至少不至於牵连太广。”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如果，你还抱有侥倖，或者处置不力，导致最坏的情况发生……”周瑾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那你就不只是政治生命终结那么简单了。想想沙书记，他苦心经营的汉东大局、视为政治资產的脱贫攻坚，会因此蒙上多大的阴影？想想刘省长，他兢兢业业一辈子，眼看就要光荣离任，晋升副首长级，如果临门一脚被这样的事故拖下水，他毕生的追求和名誉何在？”

周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达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残酷：

“他们两位的前途要是因此毁了，你李达康，就真的等死吧。而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达康，“不只是你一个人，你的家人，你的后代，都会因为你今天的失职而蒙羞，三代之內，都別想再在体制內有任何发展。这，就是代价。”

“轰”的一声，李达康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三代……等死……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责任感，几乎要將他压垮。

周瑾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了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立刻去办我交代的事，一分钟都不要耽搁。矿工新村今晚必须停气，工作组明天必须进驻，吴雄飞必须立刻到位。至於林满江那边，你联繫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

“其他的事情，如何向沙书记、刘省长匯报，由我来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排雷，用尽你一切力量，把这个该死的『炸弹』给我拆了！”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挺直了腰背，儘管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和决绝。

“周省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部分关键材料复印件，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办公室，沉重的关门声在走廊里迴荡。

周瑾看著重新关上的门，缓缓坐回椅子上。他再次拿起那些矿工新村的照片，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破败的景象上。然后，他拿起保密电话，略一沉吟，先拨通了省长刘长生家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里面传来刘长生温和但略带疑惑的声音：“周瑾？这么晚了，有事？”

“刘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周瑾语气凝重，“有件非常紧急、也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必须立刻向您匯报，是关於京州市光明区，一个可能危及重大政治安全和社会稳定的歷史遗留问题……”

窗外，汉东的夜色更加深沉。省政府大楼的灯光，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明亮，照亮著这个不眠之夜，也预示著，一场牵涉多方、考验智慧与魄力的硬仗，即將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