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修齐看到晓月的五指像刀剑那样猛戳进他的脸里面，像汤勺那样在修齐脸皮下面的血肉里搅动。

——修齐心中省悟，这肉体的怪诞惨相是幻觉。

然而，晓月的搅拌触动的修齐的头脑疼痛却是真实的。

“啊啊啊！——啊啊啊！——”轮到修齐杀猪似的喊起来。

他真的痛死了。真的就像头脑被钻孔似的疼。

——在外人的眼里，是修齐自己发神经病，在院子里翻滚，抽筋，汗水淋漓，而一旁冷观的晓月只是在对著虚空做搅拌麵汤的奇怪手势。

在修齐的意识里，晓月悠然的在修齐一片空白的意识空间踱步。

修齐的灵魂同样在这意识空间翻滚抽搐，而四个时辰以来，他从潜入延寿坊，到潜逃到濠州的经歷，悉数像走马灯那样从晓月的冷眼里旋转而过。

不过，晓月能读取的也只有这些修齐的外部体验。

他看不到修齐与內心的对话：

——这里没有任何修齐与狐凭善祥的通讯记录；

——这里也没有修齐与镜灵的对话。

——甚至，晓月根本不知道在修齐的头脑里还有一位镜灵。

“你把延寿坊的帐本藏在哪里！”

修齐的意识世界里，晓月咆哮道。

晓月读取到的修齐回忆也是，修齐把那个延寿坊帐本的原本以狐会人人服帖的天赋多闻通背诵完毕，当即焚烧了。

可现在，即便如此精神折磨修齐，他都没有把那本帐本泄露出来。

——这对於晓月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情理上，任何人强记的东西，总会浮现在意识的表层。可晓月连修齐参与延寿坊战斗的全部过程都看完了，那个帐本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浮现。

——晓月都有些懵然，修齐是否另做了一本实体的帐本，用什么办法遮蔽，藏在了某处？

但修齐四个时辰以来的记忆全程没有断续，毫无空档可言。

——此时的晓月已经不能確定：是不是涂容暗地里疼爱修齐？赐给了他什么连自己也无缘接触的秘宝吗？

——涂容的心中，竟然也有那么重视的人物吗？

“痛，痛。”

修齐哼哼道。

其实这个时候，晓月已经不动声色的放弃了窥探。反而轮到晓月在狐疑自己是否触犯了涂容的逆鳞。

修齐已经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刻。

不久，晓月便退出了修齐的意识世界。

“修齐，这不是你我意气的事情——那个延寿坊的帐本对狐会接下来的布局至关重要，决定了狐会淮西局面盛衰！

——你可千万不要没有记住那个帐本！

那一切就都毁了！”

这个时候的晓月竟似泄气了。听他的意思竟然在哀求修齐。

那么自负自大的高阶妖狐也不至於为了帐本，装作低声下气的誆骗修齐吧？

——修齐即帐本，帐本即修齐。

其实，严格而言，应该说帐本即修齐的左眼球，左眼球即修齐的帐本。

修齐本人並没有那个延寿坊帐本的任何记忆！

所有帐本信息全存在修齐的镜瞳里。当小镜子关闭，帐本情报就全部沉埋在镜瞳这个黑箱。

——晓月不会想到要把修齐的左眼球挖出来。而即便挖出来，晓月也解析不出任何东西。

更不用说，晓月那么自负，绝不敢碰上修齐半点皮毛，授人口实。

那修齐也不叫痛了。

他冷然的眼神扫过急了的晓月。

终於，轮到修齐主宰了局面。

“晓月副狐首，无须担心。我有特別的记忆法，保证了帐本进入我脑子后的绝密和安全。往后可別在这里胡捣，坏了狐会资產。”

修齐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未曾想到，你那么关切狐会利益。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占著那个帐本不放。

只要你把道標启动，我们都在涂容狐首面前敞亮说话，我当然会把延寿坊的帐本当场背出来。”

一盏茶功夫的沉默之后，晓月终究是屈服了，

“过去，我的確並不关心金光寺瑞云与罗剎鬼勾结，那些寿州愚昧人类的生死本不干我们狐狸的事情。

我的本意是儘量维持金光寺不倒，遮掩他们的丑闻，寿州狐会才能长存。

可既然延寿坊已经曝光，不为正道所容，我便要考虑如何为狐会接管金光寺的势力。

——在这个里世界，空门仍然是不可撼动的巨物，正道之光，坏的只能是瑞云个人。

——我们当然得请瑞云去死。

然后，我会以金光寺首席居士的身份，从空门另请一位清白的大师来金光寺做方丈，充当门面。

而金光寺的所有財货、香火、洞天福地都可以归狐会所有。

——但要是没有那个帐本，我就没有掌握金光寺的钥匙。”

头一次，晓月把他真正的计划对掌握了钥匙的修齐合盘托出。

——从依附金光寺的跟班，到霸占金光寺產业，那么毒辣绝情的计划的確是晓月这种老谋深算的妖狐能够想出来的主意。

不过，要怪只能怪瑞云的邪恶败坏了空门的寿州基业。

“开启道標，一切事情，我们直接向涂容稟告。”

修齐道。

他体会到了晓月的苦心谋划；但还是有涂容在，才能保证修齐背出帐本之后，晓月不会翻脸。

晓月嘴唇翕动，还在犹豫僵持。

此时，那个庭院里静默长久的九尾狐雕像，忽然双目放起了晶莹的幽光。

晓月既然还在迟疑，那就有人替修齐打开了道標。

本来锁著的院子门又打开了，濠州狐会长胡三娘又折返了回来，平静的望著修齐和晓月道，

“之前，晓月副狐首应允我，询问修齐小兄弟半个时辰，並且不伤修齐小兄弟皮毛。

如今諮询的时辰过了。我可要答允修齐小兄弟打开道標。

——大家都別误了狐会的正事。我们得与五通会爭夺光阴。”

轮到胡三娘做起了好人，她又横跳到了修齐这边。

但这次横跳到底算是给修齐雪中送炭。

——这也给了晓月一个台阶下。

修齐和晓月再无多的言语，因为涂容已经来到道標那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