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齐聚临安 无序之人
在这光怪陆离的眾生相中,有两道身影的“融入”最为彻底,也最为微妙。
镇东头破旧土地庙旁,不知何时多了个瞎眼婆婆。
她蜷缩在漏风的草棚下,面前摆著几个歪扭的草编玩意儿,双眼空洞地望著前方——那方向,正是江心青丘。
她身上散发著衰老、枯朽、近乎於无的气息,与这片破败背景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当某些过於阴冷晦涩的魔气或血腥煞气掠过镇子边缘时,她那双枯槁如老树根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无形的织机上抽动了一根丝线,於无人知晓处加固了某层守护。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西出现了一位游方医女。
自称姓云,单名一个音字。她在街角租了间小屋,掛起“青囊济世”的布帘,医术颇精,尤其对疑难杂症和內外伤有独到之法,待人温言细语,很快贏得了镇民的信赖。
她时常站在院中晾晒草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江心,眼眸深处藏著化不开的哀慟与期盼。
两人几乎是同时感应到对方存在的。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种族与形態的共鸣。
儘管她们一个偽装成行將就木的瞎眼婆子,一个幻化为温婉清秀的凡人医女,但那种同源而出、又因万年时光与不同道路而衍生出的微妙差异,在如此近的距离內,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火,彼此都无法忽视。
然而,感应到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將那份波动压至最低,甚至刻意扭曲、掩盖,仿佛从未察觉。
瞎婆婆在草棚下,浑浊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当一丝极其微弱、带著清灵又哀婉气息的感应从镇西传来时,她编织灵觉之网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中涌起的不是故人重逢的暖意,而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冰冷的疏离。
“哼……是她。还是那般……自以为是的悲悯姿態。”
她记得万年前那场劫难中,云音的某些选择和犹豫,在她看来,间接导致了姐姐陷入绝境。
盲眼之下,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讥誚弧度,隨即彻底封闭了主动感应,只將一丝最隱晦的警戒线,若有若无地牵向镇西。
她护的是姐姐的血脉,与旁人无关,尤其是……她认为有愧於姐姐的“旁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镇西小院中整理药材的医女手指也是一颤,一片晒乾的艾叶悄然碎裂。
她感受到了东边那股苍老、坚韧、带著特有枯荣轮迴意境的熟悉气息,即使偽装得再好,那份源自同源的血脉骗不了她。
“织影……她也来了。”
云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嘆息,但更多的是被深深压抑的怨艾与隔阂。
在她记忆里,万年前织影的固执与衝动,何尝不是將姐姐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她们都认为对方的选择是错。云音轻轻嘆了口气,將碎裂的艾叶扫入簸箕,转身进屋,同时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层更加柔和的隔绝屏障,並非防御,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
你我同源,皆知来意,
但旧事如痂,不必相认,各行其路。
於是,在这小小的临安镇,两位同样怀著守护之心、同样与青丘有极深渊源的大妖,以一种奇特的“默契”互相无视了。
她们的灵觉之网或许在镇子上空无形交错,却在触及对方领域时自动滑开,如同两块同极的磁石。
她们都知道对方在为“姐姐”或“王脉”而来,却因万年前那场惨痛变故留下的心结与相互指责,寧愿背对背各自为战,也不愿並肩。
陌生面孔如潮水涌入,对於某一处斗笠阴影下的灰衣人而言,这一切並非“暗流”,而是清晰呈现在他感知“弦网”上的、一道道明暗不一、轨跡各异的“线”。
他的“视线”穿透木板与砖墙,无声地“看”著镇口。
三道炽亮、冰冷、带著严格秩序感的“线”凭空而降,如同三枚投入凡尘的玉尺——九天神宫圣子。为首那道最为凝练恆定,蕴含著裁决与俯瞰的意志;左侧锋芒毕露,是规则的剑;右侧则如静謐的镜湖,倒映信息。
他们引发的凡人喧囂与敬畏,在灰衣人的感知里,不过是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无关紧要的涟漪。
他甚至能“听”到玉宸圣子指尖无意识叩击时,与崑崙墟深处“天规尺”主尺那微弱至极的、跨越空间的共鸣频率。
紧接著,是一团较为驳杂、权欲与野心交织的“光团”接近——宋朝皇子宋琰。其內核是人道皇权的紫气,却缠绕著对仙缘的渴求与攀附的卑微。
灰衣人“看到”宋琰踏入香满楼,也“听”到了楼上雅间內那场短暂而地位悬殊的对话。
宋琰言辞中的谦卑算计,玉宸圣子话语里的漠然与不耐,乃至武曜那一声不屑的轻哼,悬月静观的眼神……都如同发生在近前。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如同观察蚁穴旁一只试图向路过的巨人示好的甲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