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章-远来  拾穗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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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深夜十一点。京科大学病原生物学实验室。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培养基的微涩气味。

苏晓揉了揉酸胀发烫的眼睛,长时间透过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让她的视野都有些模糊。她轻轻转动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噠”声,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批样本放回低温冰箱,准备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时,电脑右下角猝然弹出一个新闻窗口——没有標题,只有一行加粗、刺眼的红色文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她的眼帘,瞬间冻结了她的呼吸。

“金川村遭遇百年罕见特强沙尘暴,村庄几近湮没,通讯全面中断,伤亡情况不明!”

“金川村……”

苏晓喃喃自语,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隨即,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位於戈壁边缘、她曾度过一个难忘的小村庄,那些淳朴的笑容,尤其是阿古拉奶奶慈祥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

手中的移液器“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残留的透明液滴溅开,如同她此刻骤然破碎的心绪。

她颤抖著手指,几乎是凭著本能点开了那个连结。网络延迟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页面终於加载出来,是一段来自救援队伍的航拍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昏黄。曾经熟悉的土坯房群落,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像是被巨人的脚掌狠狠碾过。

黄沙肆意覆盖、吞噬著一切。

她急切地寻找著记忆中的坐標——阿古拉奶奶家那棵標誌性的老胡杨,曾经在盛夏为她撑开一片绿荫,在秋日掛满让她垂涎的沙枣干……

找到了!然而,那棵曾经挺拔的老树,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绝望的姿態歪斜在地,粗壮的树干断裂,庞大的树冠被厚厚的沙土掩埋了一半,仿佛在风沙的巨力下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向她做无声而惨烈的告別。

“奶奶……”

苏晓喉咙发紧,一声呜咽溢出唇瓣。

三年前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至。

那个初到戈壁、因水土不服而畏寒腹泻的夜晚,她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发抖。

“娃娃不怕,冷了就裹紧,有奶奶在这儿呢。”那陌生的乡音,那朴实的动作,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曾是她在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汲取到的最珍贵的慰藉,足以驱散所有离家的不安与身体的不適。

然而此刻,这份记忆中的温暖却化作了无数根尖锐的冰锥,在她体內疯狂搅动,刺得她五臟六腑都绞痛在一起。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衝进旁边的洗手间,扶著冰凉的陶瓷洗手台,控制不住地剧烈乾呕。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规划:必须去金川村!立刻!马上!

凌晨两点,沪上金融中心顶层会议室。这里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方明珠璀璨夺目,黄浦江两岸霓虹闪烁,摩天大楼勾勒出钢铁森林的繁华天际线,这座不夜城的活力仿佛永不停歇。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陈静身著一套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职业套装,身姿挺拔地站在投影幕前,刚刚用流利精准的英语结束了一段关於跨国併购案风险分析的陈述。

她的语调沉稳,逻辑清晰,脸上带著自信而得体的微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讚许的掌声,几位外籍客户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然而,就在这成功的时刻,放在桌面下的手机,却像一颗不甘寂寞的心臟,持续地、固执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她的专业面具。

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苏晓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个短视频,下面的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却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静姐,金川村出大事了!沙尘暴!联繫不上穗儿和陈阳!!”

“穗儿……陈阳……”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她强作镇定,藉口需要查阅资料,快速点开了那个视频。

剎那间,手机屏幕被昏天黑地的沙墙占据。那沙墙如同咆哮的海啸,又似移动的山脉,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推进,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画面的拍摄者似乎在惊恐地奔跑,镜头剧烈晃动,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呼啸的风声,还有隱约传来的、被风声撕裂的惊叫。

就在画面晃动、即將结束的前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两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抱歉!我有极其紧急的个人情况,必须立即处理!”

她抓起手机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冲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带来的失重感让她一阵眩晕,她不得不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才能稳住身体。

凌晨四点,深圳科技园某五星级酒店的庆功宴现场。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整个空间都洋溢著成功与喜悦。

杨桐桐刚刚代表她的技术团队,从投资人手中接过了象徵年度创新研发奖的沉甸甸奖盃和支票。

她身著优雅的晚礼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眼角眉梢还残留著发表获奖感言时的激动与光彩。手中的香檳杯里,气泡正欢快地上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不是熟悉的来电或群消息,而是一条由新闻app推送的突发新闻,標题异常醒目:“遭遇『黑风暴』,金川村恐遭灭顶之灾!”

“金川村”三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刺入她的脑海。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庆祝的香檳变得索然无味。

她下意识地点开推送,一个由前线记者传回的短暂视频片段开始播放。

画面质量粗糙,充斥著风沙的噪音,隱约可见风沙中有人影在艰难移动。

其中一个穿著蓝衬衫、正用身体护著几位老人和孩子往掩体里送的背影,虽然模糊,却让她心臟骤停——那是陈阳!绝对不会错!

临毕业那七天戈壁研学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画面,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烈日下的试验田,老胡杨浓密如盖的树荫下,阿古拉奶奶端著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沙枣糕,笑盈盈地塞到她手里。

“慢点吃,娃娃,甜吧?下次来,奶奶给你做更甜的,用新收的沙枣!”

那份甜糯的、带著独特果香的滋味仿佛还在唇齿间縈绕,“下次来更甜”的承诺言犹在耳。

然而此刻,这温暖的记忆却化作了最尖锐的鉤子,拉扯著她的心臟,带来阵阵揪心的疼痛。

“立刻!给我订最快一趟去阿拉善的机票!不管什么航班,不管什么舱位,越快越好!”

她猛地转向身旁的助理,声音因极度的急切和恐惧而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清晨六点,京科大学,那间堆满书籍和种子標本的办公室。

张教授在那张陪伴了他十几年的旧沙发上,被一阵极其急促、仿佛带著不祥预兆的电话铃声惊醒。

窗外,天光尚未完全放亮,校园一片静謐。电话那头,是他二十多年前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已在国家气象局担任重要职务,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

“老师!刚出来的紧急分析数据!金川村所在的区域,昨晚沙尘暴核心区的瞬时风速,突破了我们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歷史极值!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情况……非常非常糟糕,可能……是毁灭性的!”

残留的睡意瞬间被这消息驱散得无影无踪。张教授猛地坐起身,老花镜滑落到鼻樑下端也顾不上推,立刻拿起平板电脑,点开学生同步发来的实时气象云图与数据分析平台。

屏幕上,那条代表风速变化的曲线,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剧烈飆升,像垂死病人心电图最后那下疯狂的跳动,达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峰值,然后……骤然跌落,如同生命线的断绝。

那条曲线,无声地诉说著昨晚那片土地上曾经降临过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愣愣地盯著那条曲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去年秋天,在金川村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沙地试验田里的场景。

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画面,那些质朴而充满希望的眼神……

难道,这一切的努力与希望,都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无情的天灾彻底摧毁吗?

一种深沉的痛惜与强烈的责任感,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最初的震惊与痛心,迅速被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所取代。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声音因刚醒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我,张建军。帮我取消最近三天所有不紧要的会议和安排,协调最快前往阿拉善的交通方式……对,就是现在,越快越好”。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那座白墙黛瓦、临水而建的老宅里。

陈母从一场极其逼真、令人心悸的噩梦中惊醒,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心慌得厉害,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前的白髮和单薄的睡衣。

她用力推醒身旁熟睡的丈夫,声音带著未散的惊惧和颤抖:

“他爸!我……我梦见阳阳了!就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风沙里,那风大的呀,呜呜地叫,像鬼哭一样,沙子打在人脸上生疼!阳阳就在风沙里头,穿著他那件旧蓝衬衫,被风吹得站不稳,他朝著我喊『妈!妈!』,伸手想让我拉他一把……可我、我怎么跑也跑不动,怎么伸手也够不著他……眼睁睁看著风要把他捲走了……”

她的话语破碎,带著哭音,仿佛还沉浸在梦魘的恐惧之中。

话音未落,床头柜上那部老式固定电话,如同撕裂寧静的利刃,骤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黎明时分水乡特有的静謐。

陈父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张教授打来的,声音沉重、简练,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告知了金川村遭遇特强沙尘暴袭击、村庄损毁严重的情况,並强调陈阳人没事,只是村子毁了,他和几个同学正准备赶过去。

掛了电话,陈父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妻子那双充满了惊恐和询问的眼睛,用儘可能平稳、却依旧掩不住沉重的语调说:“是张教授。金川村……出了很大的沙尘暴,百年不遇。

儿子应该没事,但是……村子基本毁了。”

陈母听到“儿子人没事”时,刚鬆了一口气,但“村子毁了”几个字又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腿一软,直接从床边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肩膀因抽泣而剧烈地颤抖著。那是她儿子扎根奋斗的地方啊!

几分钟后,她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默默起身,开始机械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收拾简单的行李。

上午十点,首都机场t2航站楼,国內出发大厅人流如织。

喧囂的环境中,一群从不同方向匆匆赶来、却怀著同一份焦灼、奔向同一个目的地的人们,在此刻,如同被命运牵引般,终於相遇。

苏晓背著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无比沉重的专业登山包,里面是她连夜从实验室和24小时药店搜集来的各种急救药品、无菌纱布、绷带、消毒液和简单医疗器械,背包的重量让她单薄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脸上带著奔跑后的潮红和未乾的泪痕。

陈静拖著一个看起来就无比结实耐用的rimowa行李箱,里面除了必要的个人物品,更装著充满电的多个大容量备用电源、一部昂贵的卫星电话、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她通宵未眠整理的详细紧急物资清单、各方救援联络方式和初步的援助方案。她精致的妆容依旧,却难以完全掩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深切的忧虑。

杨桐桐则背著一个硕大的多功能双肩背包,里面塞满了她在机场便利店能买到的所有高能量即食食品、巧克力、瓶装水和基础生活用品,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明显是刚刚打包好的纸箱,里面装有应急药品、暖宝宝、手电筒等物资。

陈阳父母也拖著两个大的行李箱,里面同样装满了採购的生活必需品。

“还是……还是联繫不上穗儿……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

苏晓一看到两位姐姐,一直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眼圈又红又肿,显然从得知消息后一路都在哭泣和担忧。

陈静立即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苏晓微微颤抖的身体,同时也將走过来的杨桐桐一起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並不算十分温暖,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力量。

她的声音因熬夜和焦虑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和果断:“我都查过了,受沙尘暴后续影响,所有直飞阿拉善的航班全部取消了。没关係,教授已经联繫好了车,我们先想办法到离金川村最近的驻地匯合,再一起想办法进村!”

就在这时,张教授匆匆赶到了匯合点。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件在实验室里沾了些许泥土和植物汁液的白大褂,额上还带著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花白的头髮也有些凌乱。

“都到了?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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