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心比鬼蜮难防 修仙从酆都水鬼开始转职
『是错觉,还是……那“契”之变,已开始扰动阴阳本身了?』
严崢缓缓吐气,压下心头凛然。
僵硬身躯稍稍舒展,脚踝阴痛隨阳气回升略缓,但他不敢鬆懈。
悄无声息地起身,先探手入墙缝深处。
三十根定魂香安然无恙。
取出后以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此乃今日搏命之依仗。
那捲《漕帮百工录》塞回铺底,这才取过碎石般的米糕,就著葫芦中冰凉江水默默吞咽。
食物粗糲如砂石,落入腹中仅带来一丝微弱暖意。
“阿崢,走了。”李九面色青白招呼,一边繫著粗布衣衫一边低语,“邪门……昨夜定魂香燃得忒快,后半夜险些接不上,总觉有东西在外挠墙……”
旁侧系绑腿的水鬼闷声附和:“香烧得急,烟气却淡,心里发慌,没敢睡死。”
零碎言语入耳,严崢心头更沉。
定魂香效力衰减,非他一人之感,而是正在发生之异变。
隨著人流踏出水鬼院,码头上白雾湿冷,视野一片混沌。
远处舟船如巨兽残骸,礁石若鬼影潜行。
水汽呛入喉间,夹杂著忘川江特有的铁锈腥气——孙管事所言不虚,此水沉了太多魂魄。
但今日这腥气里,竟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意味。
严崢不由想起引魂渡名册上,那块蠕动著的“烂疮”。
正思忖间,派活的力役头目已至空地。
王姓汉子腰悬铁牌,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气血远超眾人。
他手持名册而立,目光如同审视牲口:
“……赵四,丙十五泊位,清理缠住船舵的滋阴草!”
“钱老五,丁二十二区,疏通泄水暗渠!”
“严崢!丙十七泊位,清除滋阴草与淤塞!午时前完成!”
丙十七泊位!
严崢胸中如沸,三分灼热,七分凛然。
那片水域紧邻乱葬礁,凶名赫赫。
不仅水猴子猖獗,更有积年阴煞淤积如泥潭,向来是力役们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然漕帮规矩大过天,分派活计若不能按时完成,惩处极重。
轻则扣光当日“香火钱”,重则鞭笞加身,连往日积攒亦要罚没。
平日清理泊位,一日能得百文,一月勤恳,不过三千文,仅够餬口。
故无人敢怠慢。
清理泊位、疏浚水道,乃维持漕运畅通之必需。
忘川江上阴煞匯聚,“滋阴草”滋生极速,缠绕船桨船舵、堵塞水道。
若不及时清除,行船便如陷泥沼,损耗剧增。
更甚者,江中阴秽之物常藉此等水草藏匿踪跡,伺机袭船。
正因如此,漕帮方不惜以力役性命去填,强令每日清理这些险地。
自然,此乃明面之说。
內里是否另有玄机,便非严崢这等底层水鬼所能知了。
『或许,定期清理本身,便是维持那“漕运契”运转的一环?』
一念忽闪。
若“契”是活物,需“血食”供养。
那清理这些阻塞水道之阴秽,岂不正是在为其疏通“经络”?
思及此,严崢面上不动声色,只哑声应道:“是。”
遂上前,接过那块刻著“丙十七”的粗糙木牌,入手冰凉。
力役头目眼角未扫他一下,已转向下一个名字。
严崢低头,默然退入人群,將木牌紧攥掌心。
在这漕帮,即便是高他一等的“力役头目”,亦是他需仰望之存在。
对方一念,便可决定他每日是轻鬆,还是赴死。
李九分在邻近乙字区。
临別时,他凑近低语:“丙十七挨著乱葬礁,水流邪性,眼睛放亮些,觉著不对,立时回游!”
其声压得更低:“近来邪门得很……鬼门渡那边供奉的『江神爷』小像,前两日无缘无故裂了道缝!上头压著,未敢声张。”
江神爷像裂了?
严崢瞳孔微缩。
江神爷乃“漕运契”之见证与庇护,其象徵物现出裂痕。
此徵兆,比定魂香失效更骇人!
“香火钱扣便扣了,总强过填了江底!”
“晓得了,九哥。”严崢頷首,將此言牢记於心。
他未直去丙十七泊位,而是脚步一转,再次走向老马头那早早支起的汤摊。
时辰尚早,摊前冷冷清清。
老头如老马伏櫪,佝僂著背,將“阴沉木”一根根塞入灶膛。
火光跳跃,映亮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狰狞旧疤,衬得那只常年眯著的废眼愈显空洞。
仅存的右眼抬起时,偶泄一丝浑浊与麻木。
“马爷。”严崢上前低唤。
老马头眼皮微抬,扫他一眼,目光似在他微跛的左脚上停留一瞬。
旋即垂下,盯著灶火,含糊应了一声。
“小子今日分到了丙十七泊位。”
严崢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听闻那边水猴子闹得凶……您老此处,可有能暂壮气血阳气,或是……让那些东西稍避锋芒的药粉?”
老马头拨弄灶火的手一顿。
他抬头,独眼將严崢细细打量一番,掠过其略显青白的麵皮。
这后生,与他当年初入帮时一般,阴气蚀骨,却偏有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他见过太多这般年轻人。
有的折在江底,有的如他这般,熬成了行尸走肉。
能熬出头的,万中无一。
思及此,他喉间滚出几声闷咳:“江底討饭吃,是在阎王桌边蹭食。那些东西,奸猾得紧。”
他顿了顿,独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似想起了某个同样倔强的年轻面孔。
“光凭手里那炷香,有时不够。”
“它们会等,待你最疲惫、最鬆懈时……这点药粉,紧要关头或可『续命』,莫要过於指望。”
此言,他当年似也对人说过。
可惜,那人未曾听入。
老马头起身,行至摊后木箱前,动作迟缓地翻找。
一边寻一边道:“……或在你靠岸歇息处,或在你入水处埋伏。”
这后生,懂得来问,知晓畏惧,便强过许多人。
能帮一把,或许……便少一个被忘川江吞掉的冤魂。
片刻,他取出一巴掌大的油纸包递来:“非是灵丹妙药,『炽阳灰』混了『黑狗煞』与几味烈性药渣,气味冲煞。”
“马爷,此物需多少银钱?”严崢问。
老马头摆摆手:“拿去。这世道,东西灵验与否,看运气。活著回来,下回饮汤时补上便可。”
此乃一种押注。
他看出,这后生不同,或能走得远些。
在“规矩”或將不存之时,结个善缘,未有坏处。
严崢深深看了老马头一眼,他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