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苏白看似沉浸感悟、实则梳理规划中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后，一直静坐如同入定周身佛光温润流转的无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清澈依旧，看向仍將手掌搭在自己肩头的苏白，语气平和地开口问道：

“陆九施主，观测感悟得如何了？贫僧这『阳之法则』的本源气息，可对施主自身感悟阳刚之道，有所启发与助益？”

苏白闻言，这才像是从深沉的感悟中被唤醒，缓缓睁眼，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挑眉道：“怎么？这才多久，你这老禿驴便不情愿了？莫非是后悔了？”

“陆九施主误会了。”

无天微微摇头，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丝无奈的解释意味。

“並非贫僧不愿配合。只是……施主也知，贫僧近来状况特殊，佛魔易位，心性不稳。”

“国內一眾菩萨、罗汉，乃至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皆是忧心忡忡。”

“他们与贫僧约定，每隔一段固定的时辰，便会前往舍利子空间之外，以特殊秘法感应確认贫僧的安危与状態是否平稳。”

“方才感应到贫僧离开了舍利空间，又久久未归，此刻恐怕已有数位同修正朝此地赶来查看，贫僧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与衝突。”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苏白倒是马上就信了。

佛性占据上风的无天，心思纯粹，甚至有些“烂好人”，极容易被人说服或自我牺牲。

佛国高层担心他这个状態在外面吃亏，被人哄骗，派人定时查看乃至保护，完全在情理之中。

果然，苏白心念微动，神识早已察觉远方天际正有数道强横的化神巔峰气息疾速逼近，正是佛都方向。

来的这么快，看来看得还挺严的。

这也难怪，无天是如今佛国的最高战力，最有可能晋升炼虚的存在。

由不得佛国上下不对其上心。

苏白早就摸够了无天的老肩。

此时正好借坡下驴，顺势收回了按在无天肩头的手掌。

手掌上那维持了一个多时辰的细微五色剑光通道也悄然消散。

无天体表那层被主动收敛的法则防御，如同潮水般迅速恢復，重新变得浑厚圆满，金光流淌，將他衬托得宝相庄严。

“老道我也观测得差不多了。”苏白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道，语气隨意中带著一丝满意的意味，“你这阳之法则確实有其独到之处，霸道纯粹，专主破法穿透，与老道我此前设想的一些路子颇有印证之处。”

“此番观摩，对老道我的感悟，帮助不小，如此……便多谢你这老禿驴慷慨相示了。”

无天双手缓缓合十於胸前，神色愈发平和，甚至带著一种功德圆满般的释然：“阿弥陀佛，能对施主之道途略有裨益，亦是善缘一桩。”

“如此，贫僧与陆九施主之间，因苏白小友与九尾之事而起的恩怨约定，至少在施主这边看来，应当算是了结了吧？”

苏白略一沉吟，微微頷首，算是承认：“嗯，你让我观摩法则，助我感悟，此前袭杀我徒之事……便算是扯平了，你我之间，暂且两清。”

无天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乾净的笑容：“如此甚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化解干戈，善莫大焉。”

他笑容微敛，语气变得认真而带著一丝预警的意味：“不过，有一事，贫僧需得提醒施主。”

“依照功法规律与贫僧自身感应，多则七八年，少则三五年，被暂时压制的魔性必將再度復甦。”

“且来势恐怕会比上次更为凶猛。”

“届时，魔性主导之『我』，因九尾元阴被夺、谋划被毁之恨，极有可能会主动前来寻找施主，或者寻找与施主相关之人的麻烦。”

“那魔头偏执疯狂，行事毫无顾忌，还请施主届时……能够暂且退让一二，莫要与『他』正面衝突，徒增杀孽与因果纠缠。”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对未来的期望：“待贫僧渡过此劫，再度將魔性压制吞噬，藉此將阳之法则推至圆满，便可尝试衝击炼虚之境。”

“一旦功成，飞升灵界，此身佛魔尽去，重归清净。”

“届时，你我之间，无论恩怨情仇，皆成过眼云烟，因果自消。”

苏白已经飘身而起，悬於半空，闻言嗤笑一声：“退让？老道我这辈子，还没学会向谁退让。”

“不过，看在你今日还算爽快的份上，若你那魔身真敢来寻衅，老道我会考虑……留他一命，等你下次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他不再多言，並指如剑，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的五色剑光乍现，如同开天之刃，轻易便將稳固的空间撕裂出一道幽深的缝隙。

“好了，交易完成，两不相欠，不必相送，老道我去也！”

话音未落，苏白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那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隨即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与淡淡的五行剑意，在荒芜的山坳中缓缓消散。

无天站在原地，双手依旧合十，目送苏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山风吹拂著他的僧袍，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与几缕残烟。

其目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被纯粹佛性代替。

片刻之后，数道强大的遁光撕裂长空，瞬息间降临在山坳上空，光芒散去，现出千手菩萨、玄真罗汉以及另外两位气息浑厚的佛国化神巔峰长老的身影。

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看到安然无恙的无天佛祖，明显都鬆了一口气，但隨即又看到那堆熄灭的篝火与残留的陌生气息（苏白刻意留下的一丝剑意），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千手菩萨当先落下，快步走到无天身侧，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佛祖！您怎可如此任性？不是说好了，这几年来，为防魔性异动与外界干扰，您最好一直待在舍利子空间內静修，非必要不外出吗？”

“方才感应到您气息远离，可把我们都急坏了！方才此地……”

无天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了千手菩萨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超脱。

他没有解释，只是低低念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隨即，他周身佛光微涨，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佛都中央那高耸入云的巨型佛塔方向掠去。

千手菩萨等人面面相覷，看著无天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最终只能无奈地嘆息一声，纷纷纵身而起，紧隨其后，簇拥著这位状態特殊，牵动佛国上下心弦的佛祖，返回舍利子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