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月不怎么收到自己家里来的家书。

这种时代的观念基本上就是这样子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刘念月说和皇帝是清白的，也没有人会相信。

至少自己家里人是这么想的。

但今日，她的確是收到了京城刘氏的家书。

前两日配合皇帝搞了一手，把萧素素送到了前线去当监军。

这个行为其实非常冒险，但是皇帝说派了一个二流高手暗中守护，即便是出了问题，如果只是带著萧素素一个人逃走的话，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今天就收到了自己家里寄过来的家书，说是想要一个那种可以通讯的东西。

小桃看著自己主子那不是太好看的表情：“小姐，怎么了？”

她知道小姐是看到了家里寄过来的信，但是具体的內容，她肯定是不知道的。

弄出一点东西来，世家大族闻著味就来了，可说到底，她做出来那个玩意儿，並不能真正远距离沟通。只是几十米的范围，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们几个可以通过群聊来传递消息这种事情，不能容许更多的人知道了。

“没什么。帮我磨墨。”

她回了一份信。

上面说她从小学了什么，家里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並不是她做出来的，而是另有其人，至於到底是谁，她因为圣意，不能透露。但她隱晦的表明皇帝有拉拢京城刘氏的意思。

当然，皇帝並没有那个意思。

但她实际上希望自己的家里人这么想。

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有问题。

事实上，对於京城刘氏这种等级的世家来讲，只要不作死，还是可以存在很久的。

换言之，只要你不是脑子里面总想著“更进一步”。那么就不会有问题。但这个话说来简单——谁又不想进步呢？

人总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而並不想要安於现状。

就譬如说，普通人想著皇帝，如果当了皇帝，后宫佳丽万千，坐拥天下，权力顶点……皇帝本人呢？

皇帝本人想著文成武功。

想著如何让自己的权力变得更加集中，更加牢固。

京城刘氏近年来的野心越发浓烈，作为刘氏的一员，她很清楚的知道，刘氏在搞各种各样的小动作，之前试图和薛国公府联姻就是已经有了一些不安分的想法。

虽然被皇帝敲打了，但隨著自己的入宫，刘氏也还是膨胀了起来，他们觉得皇帝打算扶持他们——刘念月甚至怀疑，他们想要当下一个赫连氏。

但，赫连氏虽然当下显贵，如果说是底蕴的话，只怕是和这些千年世家比起来还是差一点，当然你要是说摆开阵仗打一架……那赫连氏就是除开皇室之外最显贵的氏族。

父母对自己並不坏，家族子弟对自己也算是尊重。

刘念月真心的希望，他们不要想不开，来触当下皇帝的霉头。

当今的皇帝的確算不上是乾坤独断，但如果你认为他手中没有力量，那又错了。

他不但有力量，而且还不弱。

只是他还不敢保证如果他举起屠刀，其他人就会引颈受戮，所以还在默默的发育——所以这个皇帝其实非常苟。

他感觉是那种非要能够一刀把其他人全都杀了的时候，才会露出獠牙的类型。

可如果刘氏真的有僭越的举动，刘念月毫不怀疑皇帝会对刘氏动手。

而且一定是迅如惊雷。

正好还可以敲打自己。

在回信之后不久，皇帝就来了。

刘念月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皇帝也知道刘念月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所以，他来了之后，就坐在刘念月那里饮酒。

刘念月老老实实的为他倒酒。

在小酌两杯之后，皇帝才终於说：“朕对你一直没有什么防备。”

刘念月的背挺了挺：“臣妾，谢过陛下厚爱。”

“朕既然相信了你说得话，就信你不会你的家族勾结在一起，败坏江山社稷。”

他似乎是有些醉了。

但刘念月知道，他不可能醉，他只是想要装醉，然后说一些话。

所以她沉默。

“朕早晚会对世家动手。之前萧素素说的什么王朝周期论，你也和朕阐释过——实际上，歷代皇帝都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土地兼併啊，隱户啊……阶级固化，人口……如果你每天处理朝政，知晓天下之事的话，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结合你们的话语，朕清楚的知道，朕一定要杀人，杀很多人。京城刘氏实际上是朕很早以前就选定的目標。朕並不能允许京城之中，有如此显赫的氏族。”

他那略带醉意的眼睛盯著刘念月：“所以，刘念月，若是朕要对刘氏动手，你还会忠诚於朕吗？朕之后，还能够像是今日这般，来你这里饮酒吗？”

他的意思很明显。

就像是秦秋那里，真正意义上，也就是落水的事情，见了皇帝一面，这位皇帝实际上非常谨慎——他这些年少有临幸其他后宫，未必是不好色，只是担忧安全的问题，他觉得他没有真正的掌握一切，所以他只去他信任的人那里。

提防著那些可能伤害到他的手段。

甚至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怯懦。但是刘念月知道，这位皇帝要准备开始动手了。

他的力量应该在短时间內难以进一步变强了，能够躲藏在阴影中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需要开始爭取別的权力。作为皇帝，要爭取別的权力，就意味著要亮出屠刀。

这就好比康熙十六岁杀鰲拜而临朝。

如今的皇帝，终於要真正亮出自己的屠刀，告诉天下诸公，谁才是这片大地的主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又归属於谁。他们又应该向谁效忠。

刘念月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她走在了钢丝绳上。

这是皇帝给予自己的最后的机会。

在和皇帝的斗爭当中，她实际上是处於劣势的。

这就像是那些牛头人作品的本子里面。

女主被黄毛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录下视频，然后为了刪除这些视频答应黄毛的要求，结果最后视频越来越多，最后墮落一样——

刘念月最开始为了秦秋而吐露的秘密，让她暴露出更大的软肋。

她当然可以和皇帝爆了，说“大不了一死”。

然后在聊天群里面传递最后的信息，然后自己就死了。

那么其他三个人呢？

因为之前的情报，她护不住其他三个人。

所以，实际上，她在皇帝那里的把柄是越来越多的。

而皇帝此时此刻问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自己不能让皇帝信任自己，那么他会把自己圈禁。

不再是和自己商量，討论，而是胁迫，屈服——到时候，他一定会找到其他人。

对她们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她没得选。

何等的不讲道理？

明明他自己不相信自己，没法完全的信任自己，却要刘念月来想办法让他相信。

如果做的不好，就要面对他的猜疑，他的愤怒。

伴君如伴虎……

皇权真是畸形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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