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埃舍尔的阶梯 绿茵:绝对视野
弗洛里斯被夹在爷爷的热情和父亲的精確之间,脸上露出了这个年纪少有的、无奈又幸福的笑容。他甚至和刚到的表弟,在沙发上为了一个游戏手柄打闹了起来,直到奶奶端著刚出炉的、撒满了香料糖粉的speculaas饼乾从厨房里出来,才结束了这场战爭。
晚餐是荷兰节日里最传统的gourmetten。一张大大的电烤盘摆在餐桌中央,周围摆满了切好的小块肉排、彩椒、蘑菇和奶酪。每个人都拿著自己的小铲子,在滋滋作响的烤盘上,烹飪著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晚餐。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融化奶酪的浓香,以及家人之间无休止的、混杂著荷兰语和笑声的交谈。
爷爷无疑是饭桌的焦点,他正端著一杯蛋酒,绘声绘色地向每一位亲戚,讲述著孙子在德国那场决赛中的丰功伟绩。“……就在最后时刻!所有人都以为要踢加时了!我们的小弗洛里斯,在中场,就那么……唰的一下!”爷爷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臂,“一脚传球,穿透了六个西班牙人!就像摩西分开红海!”
在这个被温暖和喧闹包裹的夜晚,弗洛里斯不是阿贾克斯的天才,他只是弗洛里斯,一个会因为爷爷夸张的讲述而感到害羞、会和表弟抢食最后一块烤肉、会被奶奶不停往盘子里夹菜的、十三岁的男孩。
午夜过后,客人们都已散去,喧闹了一晚上的公寓终於安静下来。
弗洛里斯悄悄地走出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圣诞树上的彩灯,在黑暗中明灭,將房间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他走到窗前,额头轻轻地贴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寧静的街道。
他想起了母亲在晚宴上,趁著没人注意时,悄悄问他的那句话:“你快乐吗?在球队里。你脸上的笑容,好像比以前少了。”
他快乐吗?他当然快乐。队友们的拥抱,教练的认可,爷爷的骄傲……这些都让他满足。
但……那是什么呢?那份时常在深夜里,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陌生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住著一个齿轮般精准运转的分析引擎。一个绝对冷静、没有感情、能將球场上的一切瞬间分解成无数线条和概率的东西。是那个引擎在贏得比赛,是那个引擎在做出最完美的决策。
而真正的他,那个喜欢奶奶做的苹果派、会在父母的关爱下感到温暖、会因为索菲的一句话而脸红的他,又在哪里?
他看著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背后,是房间里那只静静躺在角落的足球。他第一次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份天赋,究竟是“我”的一部分,还是……“我”只是承载著这部內在引擎的躯壳?
圣诞节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客厅。拆礼物的时刻到了。
奶奶送给他一条她亲手织的、红白相间的阿贾克斯配色围巾。爷爷则献宝似地,拿出了那件70年代克鲁伊夫时期的阿贾克斯14號復古球衣。
轮到父母时,父亲递给他一个细长的、很有分量的礼盒。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支设计典雅的钢笔。“我们知道你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想法,”父亲温和地说,“用它,去写下你自己的蓝图。无论是球场上的,还是生活中的。”
弗洛里斯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了书桌上,放著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小的方形包裹。那是几天前在学校,索菲送给他的。
他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关於荷兰著名版画艺术家m.c.埃舍尔(m.c. escher)的画册。弗洛里斯立刻被里面那些矛盾空间和无限循环的、充满数学逻辑和视觉错位的艺术深深吸引。
在书的扉页上,索菲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非常优美的斜体字写著一句话:
“pour toi, qui vois aussi limpossible.”
他辨认不出这句法文的意思。但在那行法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用荷兰语写的可爱字跡:
“(ik heb het opgezocht, hoop dat het klopt!- s.)”
弗洛里斯认出了那是索菲的字,意思是:“(我查了字典,希望没写错!——s.)”。这个小小的细节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找出书架上的法荷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了起来。“pour...为了...toi...你...vois...看见...impossible...不可能...”
当他把所有词义在脑海中拼接起来时,他愣住了。
“送给同样能看见不可能的你。”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娟秀的法文字跡,又抚过画册里那座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楼梯。他內心的困惑没有被解决,但他那份无处诉说的、关於双层世界的孤独感,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唯一的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