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站在那条青石板小径上，旁边是嶙峋的假山和几竿翠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申时一刻，申时二刻……

终於，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贾政穿著一身做工精致的官袍，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一手负在身后。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著朝珠，显然正深陷於公务的烦恼之中。

他身后跟著两个毕恭毕敬的长隨，也是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老爷思考。

来了！

贾环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模擬中获得的那一点点“情绪控制”。

他压下心中的紧张，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怯懦和恭敬的神情，从假山后转出，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正满脑子都是那被驳回的预算公文。

恰逢此刻听到声音，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並未停留，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就是现在！！！

虽然有些唐突，但既然模擬器事先进行过模擬，並且得到了不错的反馈。

那么贾环也只好硬著头皮上！

说干就干，只见贾环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孩童不解世事的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足够让经过的贾政听清：

“清淤……核减预算……听著就头疼。以前听庄子上的老人家嘮嗑，说发大水修河堤，要是把人分开，一段一段地修，好像能快不少，也好管哩，起码不容易偷懒……”

贾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像模擬器中推演的那样，他猛然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多是古板威严的眼睛，此刻无比震惊地盯住贾环。

“你……刚才说什么？分段？”

他的声音惊疑不定！

这还是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儿子吗？

贾环適时地表现出被嚇到的样子，肩膀微微一缩。

他的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也有几分惶恐，缓缓道：“父……父亲，儿子胡说的……就是、就是以前听庄头老人家閒聊时提过一嘴，说是一段一段弄，清楚明白，钱粮也好计算，不容易超支……”

说完这话，贾环偷偷抬眼覷了一下贾政的脸色。

只见对方虽然严厉，但脸上神色更多的是一种专注，似乎……在思考自己刚才说的话！

想到这里，贾环趁热打铁，壮著胆子，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那老人家还说……遭了灾，反正那些灾民也没饭吃，光等著喝粥也是等著，不如让他们也出力气修堤坝，干了活才能领粥米，这样堤坝修得快，官家的粥米好像……好像也能省下些……”

“以工代賑，两难自解……”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分段施工……以工代賑……”

贾政站在原地，捻著朝珠的手停住了，眉头锁得更紧。

口中反覆咀嚼著这两个从贾环口中听到的、却直指他当下困境核心的词语。

核减预算？

这不就是现成的核减思路吗？

减少统筹管理的难度，將大型工程分解。

降低对专业工头的依赖，多用廉价的灾民劳力……

虽然细节粗糙，但这个方向无疑是极具启发性的！！！

这……这真是自己那个形容猥琐，读书不成，只知背后怨懟兄长的庶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的一夜之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贾政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环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厌恶和忽视，反倒有了几分惊讶。

他似乎想从这个不起眼的儿子身上，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不过看了半天，贾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当真是巧了，被贾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罢！

贾环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

要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好在先有模擬器的“先知先觉”，加上之前系统给的“缓解紧张情绪”，这才让贾环不至於太过失態。

良久，贾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烦躁：“这些话，你还听谁说起过？”

贾环没想到贾政居然还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赶紧找补道：“就是以前庄头来送年货时，在廊下和嬤嬤们閒聊，儿子偶然听到的，觉得有趣就记下了……刚才想起父亲在工部做事，才……才胡思乱想……父亲权当儿子胡说八道，莫往心里去！”

嘴上虽然说莫往心里去，可实际上贾环巴不得贾政赶紧把这话给听进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庶子，接触不到什么高深学问，也只能从下人的閒聊里听些零碎。

贾政闻言，眼中的疑虑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若是宝玉能对这些经济实务稍加上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好了，不过是些乡野鄙见，偶合时宜罢了。此事不必再对外人提起。你去吧。”

“是，父亲。”

贾环心中长舒一口气，恭敬地再次行礼，然后低著头，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

成了！

虽然贾政嘴上说是“乡野鄙见”，但贾环看得分明，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分明是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本就没指望凭几句话就扭转贾政对他多年的印象。

贾环要的只是一个种子，一次意外的“闪光”。

让贾政意识到，他这个儿子並非全然朽木。

至於后面的事儿……

有系统的帮助，还怕不能扭转乾坤不成？

回到自己小院，贾环的心情依旧激盪。

他成功改变了剧情！

没有挨罚，没有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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