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沓半人高的文件中抬起头，安德烈·比罗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出声问道：“今晚的晚宴很重要，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丁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喜：“非常顺利！那位之前拒绝过我们的胡安，对西方礼仪竟然十分熟悉，实在出人意料。他还主动安排了社交舞会环节，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安德烈微微皱眉，抬眼看向侄子：“马丁，记住，要尊重你见到的每一个人。今天在场的每一位，未来都可能成为你的助力。”说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司机都就位了吧？按照名单顺序，你亲自去接人，务必確保准时、稳妥。”

马丁察觉到叔叔语气中的严肃，低声补充道：“您放心，塔林百货的私有化推进得很顺利。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我们走出中爱民间贸易的第一步，您在使馆的位置，也一定会更加稳固。”

安德烈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去吧，今晚不能出任何差错。”

1995年，俄罗斯军队刚刚撤离。

爱沙尼亚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幼儿，终於挣脱了苏联旧日荣光的笼罩。儘管爱沙尼亚不像其他独立国协国家那样饱受通胀之苦，但这个新生的国家仍迫切地需要从各国使馆爭取外来贷款与投资。

而要获得这些，第一步，便是真正融入所驻国的秩序与游戏规则之中。

安德烈凝望著窗外的城市，思绪已然飘向远方。眼下所有的筹备，都是为了一个关键目標：如何以塔林百货的私有化为支点，撬开中国市场的大门，进而引导那些活跃的中国资本涌入爱沙尼亚，前两步他已经做到了，就差第三步了。一个具备对內改革、对外招商引资的官员，在爱沙尼亚很抢手。

此次隨团来访的爱沙尼亚企业虽不多，一共十四家。

但马丁清楚，真正关键的人物只有一个，塔林百货的实际管理者托伊沃·吕肯贝格。这位在私有化过程中崭露头角的商人，如今已是爱沙尼亚投资集团的重要股东，也是今晚成败所系之人。

一整日的奔波令马丁面露倦容，他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驱散疲惫。

司机闷三见状主动递过去了一枚泡泡糖，马丁接过，勉强笑了笑，算是谢过这份无言的关心。

接到托伊沃·吕肯贝格时，使馆参赞早已热情地陪在其右侧。马丁快步迎上，语气谨慎：“托伊沃先生，晚宴將於一小时后开始。希望我们没有让您久等。”

托伊沃瞥了一眼门口那辆略显陈旧的麵包车，未发一语，只微微頷首，便弯腰坐进后排。

前往使馆的路上，儘管参赞不断寻找话题，试图活跃气氛，托伊沃的回应却始终仅限於几个简短的音节。马丁几次想开口，都未能找到插话的间隙，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马丁看到站在大使馆门口的叔叔，他反而还暗自鬆了一口气。

车刚在大使馆门前停稳，马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叔叔安德烈，心头不由一松。

几乎同时，托伊沃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带，不等马丁开门，便主动推门下车。安德烈已迎上前来，笑容热络：“这一路感觉如何？听说你去长城了，bj的异域风情还算满意吧？”

“亲爱的安德烈！”托伊沃朗声笑著，与他紧紧拥抱，“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一行人寒暄著向楼內走去，马丁赶紧跟上。司机闷三则无所谓地耸耸肩。

楼內，戴著厨师帽的金三儿听见走廊传来的动静，探头张望了一眼，隨即冲回后厨，对正伏案忙碌的胡安低喊：“来了来了，人到了！”

胡安闻声，原本疲惫了一天的他好像得到了某种號召！

隨手將手中的笔一扔，將手中写满文字的纸片塞进內兜，顺手抄起灶台边的湿毛巾擦了把脸。

“快，帮我看看这身怎么样？”他转向金三儿。

金三儿利落地替他理了理衣领，竖起大拇指：“没问题，精神！”

“汤食等我口令，我说上，你们再上！”胡安匆匆交代一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宴会厅大门。两名使馆秘书已分立两侧，见他到来，报以职业性的微笑。胡安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呼吸。

搂著安德烈的托伊沃在看到宴会厅门口的胡安还明显多看了他一眼。

胡安可没管那么多，一把推开门，安德烈看向宴会厅，宴会厅的中央摆放著长长的双层冷餐桌，只见厅中央长形冷餐檯铺著洁白桌布，每隔两米一座烛台，青花瓷盘洁净髮亮，每道冷餐与点心旁都整齐摆放著公用餐勺，显得考究而有序。

“安德烈先生，”胡安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得体，姿態谦逊却不容忽视：“这是按马丁先生嘱咐准备的中西合璧冷餐会。每人配有独立餐盘与刀叉，可依口味自选餐食。”

安德烈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侄子口中的这位“朋友”。

胡安转向托伊沃，微微躬身递上餐盘。托伊沃不动声色地接过，率先步入厅內。

马丁望著井然有序的场面，几乎愣在原地。他料想到胡安会带来惊喜，却未料到一切竟安排得如此专业。

“安德烈大使、托伊沃先生，这是我特意从bj雇来的专业团队，我相信他们的美食和中餐一定会让你们流连忘返的。”

听到马丁的声音安德烈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个戴著厨师高帽的厨子也充当起了服务生，当排队入场的队伍慢慢结束，马丁这才长舒一口气：“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会觉得我今天很没用。”

胡安笑著冲他挤了挤眼睛：“我们是朋友，我的就是你的。”

走到宴会厅门口將一台留声机的唱片放好，马丁刚想和自己的朋友抱怨几句，胡安就对他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因为一位宾客不会吃东西，胡安需要上去为他讲解一下。

爱沙尼亚家乡的歌曲搭配著黄色的灯光和红色的地毯让整个宴会厅的氛围恰到好处。

当大使馆的参赞、秘书们也逐一进入，胡安才刚刚休息下来，但是他却不能离开，看到马丁站在自己叔叔身边，胡安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忙活著自己的事情，他需要的是一个时机。

站在叔叔身边的马丁主动给叔叔和这位贵客把红酒倒满。

“很感谢你这次能来为我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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