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胡安没有翻译，而是满面笑意的婉拒：“非常感谢您的盛情，孙经理。但很抱歉，莫里斯先生下午的行程非常紧张，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参加。今天的参观让我们都受益匪浅，对贵厂的技艺深感敬佩。希望未来有机会再深入探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和尊重，又果断地抽身而退。

孙经理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对方的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礼貌地將他们送到厂门口，握手道別：“期待下次合作。”

接过孙经理的名片，胡安点头致意。

坐回张二民的夏利车，车门一关，刚才还风度翩翩的莫里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嘆了口气。

“胡，我的朋友。”他揉著太阳穴，语气带著疲惫和失望“他们的东西非常棒，是真正的艺术品。但……正如你所见，价格让我无法承受。我的客户群还不足以消化这个级別的成本。”

胡安递给他一瓶刚买的北冰洋汽水，脸上却不见丝毫气馁，反而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莫里斯先生，別灰心。龙顺成是『阳春白雪』，是给最顶尖的客户准备的。但bj这么大，能满足您『高端定製』和『合理价格』要求的，可不止这一家。”

“哦？”莫里斯疑惑地看向他“还有比这更古老、更好的厂家？”

“不，不是更古老。”胡安摇摇头，眼神明亮“是更灵活，更懂外贸。龙顺成是做『面子』的，是国家的招牌。但我们要找的，是做『里子』的，是真正能帮您赚钱的伙伴。”

他示意张二民发动汽车，然后凑近莫里斯，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接下来，我带您去一个地方。那里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他们专接出口日本的订单，对欧洲標准也非常熟悉。他们用的老师傅，很多是从龙顺成这样的老厂退休返聘的，手艺没得说，而且价格会很符合您的心意。”

莫里斯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胡安自信地笑道，“而且，他们厂子小，老板就能拍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您的订单有诚意，交期、样式，一切都好谈。这才是您这趟中国之行，真正该去的地方。”

莫里斯激动地拍了拍胡安的肩膀：“胡！你果然是我的幸运星！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车子驶离龙顺成气派的大门，匯入车流。

胡安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暗忖：龙顺成是块试金石，试出了莫里斯的底线和真实需求。真正的生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摸准了莫里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心思，而下一站，才是他真正为这位外商精心准备的“主菜”。

“胡安，咱们去哪里啊？”

“发卡厂知道不？”

二民犹豫了一下，胡安笑著提醒道：“永红髮卡！想起来了没？”

二民恍然大悟：“大红门和义农场嘛，要是老大和老三，他们真还不知道，也就是我！”

看到颇有故事的二民，胡安也没有多问，他扭头和莫里斯解释道：“莫里斯先生，一会儿您先別著急下车，您在车上候著，毕竟您这个肤色很容易让他们有別的想法，我先去谈，摸好底价，您去看產品。”

竖了一个大拇指的莫里斯连连夸讚：“胡，你真是太聪明了。”

bj发卡厂歷史很悠久，辉煌的时候也是一个千人大厂，市场经济洪流的到来，这家厂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先后改制为bj打火机一厂，隨后又生產一些日用品，但国有企业的旧制和挣扎並没有让他起死回生。

如果胡安的记忆没有错，现在这家厂子应该靠著租赁厂房苟活呢。

到了目的地，莫里斯没有下车，胡安看著眼前黑压压一片的地震棚和苏式筒子楼忍不住长嘆口气，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发卡厂的厂房，不过胡安却按照记忆朝著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快10分钟，一个岁数不小的小老头手里拿著一个木搓坐在地震棚门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木雕件就在地震棚的货架上摆著，木製牌牌上写著“3元/个”的价格標识。

“王大爷，忙著呢？”

被称作王大爷的手艺人抬头一看：“买摆件？还是有木工活？”

“嗨，王大爷您不认识我了？我爷爷！胡建设，当年房管局老胡，小时候我还来您这玩过呢。”蹲下身子的胡安一脸笑意的指著自己的脸，王大爷还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认真瞅了瞅。

“嘶，老胡孙子都这么大了！”

“您可当，王大爷，您那老手艺还在不在？今儿给你带点生意来。”

王大爷一听“老手艺”几个字笑著摆了摆手：“什么老手艺！我那手艺不吃香了，当年拉著几个老伙计创业开家具厂，现在东西还在仓库吃灰呢。”

別看地震棚外表看著简陋。

但小老头收拾的不错，地上不仅铺著木製地板，墙面还刷了层绿色油漆，里面不仅有货架、工具、甚至还有几个木製茶壶，小老头为人挺热情，还主动给胡安泡了壶茶。

小时候的事儿，胡安记得真不清楚。

但是上辈子箭杆胡同回迁改造，家里不富裕，老爷子就是在这里给他们买了新家的家具。

“带我看看唄，要是合適了，给您和您儿子都赚点钱，我记得您孙子跟我年纪差不多，不给他挣点体己钱能行？”

王大爷笑著指了指胡安：“你呀你！真是老胡家的孙子，当年你爷爷就是靠著一张嘴从故宫吃到了房管局，现在你这小傢伙也不差！”

对他招了招手，王大爷就站在筒子楼后的一栋铁皮房子前，锁芯都有些生锈了，折腾半天，还是胡安拿锤子砸开了门锁，推开满是灰尘的大门，一个不大的木製雕工工具机和切割工具机倒是保养的不错，堆积成山的家具让胡安有一些瞠目结舌。

“哎呀，家具好造，但是不好卖啊！当年想著能一展拳脚，这一放就是10多年啊。”

胡安隨手捡了块抹布將一张六仙桌擦的乾乾净净，他还把龙顺成的產品图册拿出来对比每一个细节，王大爷见状倒是颇为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哼，龙顺成也就那几个老师傅能做木工活了，现在都是机器打出来的，这能和我们手工搓出来的比？”

“哈哈！牛啊，王大爷，您做这么个物件得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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