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位於塔林老城的航运快捷酒店，前身是一家俱乐部。

它不仅坐拥得天独厚的位置，距离塔林港口仅400米，更能让人在房间內就俯瞰波罗的海的湛蓝海水。

这栋十二层高的建筑，是港口旁仅存的酒店。

在豪华包间里，胡安將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嗅著窗外的海风，对马丁调侃道：“要不是这家酒店养著382名员工，负担太重，它绝对能成为塔林的標誌性酒店。”

马丁与胡安轻轻碰杯，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参加舞会。”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指著在灯塔光芒下忙碌的码头说：“那些码头工人，当年也是这里的常客。在这里，你不仅能听到苏联上下下的各种消息，就连街头的八卦軼事也无所不闻。”

“看来这里装满你的童年回忆啊。”胡安轻轻摇了摇头，將一份文件递过去，“整个集团算下来，恐怕要裁掉近3800人。你確定比罗夫家族能顶住这份压力吗？我的律师今天听到风声，他们的工会已经串联起来，正在暗地里组织抗议了。”

“工会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马丁接过文件，声音有些乾涩，“我叔叔昨天打电话来，说几家轻工工会和几个大厂的工会领袖已经碰过头了。他们计划三天后在市政厅广场举行抗议，连媒体都联繫好了。”

“你叔叔打算怎么做？”

马丁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胡安放下手中的红酒杯，一把拉住马丁质问道：“该死！你是我的朋友！我带著兄弟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帮你，你现在有事还要瞒著我？”

马丁脸上挤出来一丝丝非常难看的笑容。

马丁脸上挤出一丝非常难看的笑容。“胡，我知道。我不会拖累你的，你要相信我们……”

“去你娘的比罗夫！”

胡安一把將马丁推开，“游行？对抗？袭击？”他一脸愤怒的追问，“说！什么手段！你们打算怎么压制那些计划被裁撤的工人！”

“托伊沃·吕肯贝格说服了国会议员！”马丁原本强装的笑脸瞬间崩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抽泣道：“他要逼死我们……我叔叔被他们赶走了！那群蠢货甚至说服了国会终止俄罗斯能源供应协议，我们家的炼油厂……要被强制关闭了！”

“妈的！”胡安低声骂了一句。

他终於从马丁嘴里听到了实话。他早就猜到马丁背后的比罗夫家族出了问题，但没料到情况如此严重。

马丁自从到了bj，只和胡安见过两次面，一次是接机，一次是商谈收购事宜。而且无论胡安提出多苛刻的条件，往日灵动的马丁都毫无异议地全盘接受。再加上今天这么重要的谈判，对方连个像样的律师都没带，这一切的异常，此刻都有了答案。

胡安扔给马丁一张纸巾：“擦乾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告诉我。”

马丁抽泣的点了点头。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颇为复杂，马丁断断续续讲了一个多小时才理清脉络。

托伊沃·吕肯贝格和安德烈·比罗夫，一个毕业於美国芝加哥大学，一个毕业於圣彼得堡国立经济大学。

这两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明日之星，当年都怀著回报祖国的热忱回到家乡。农民家庭出身的安德烈，凭藉家族支持，顺利接手了父亲留下的地方集体农业合作社；而托伊沃则全凭个人能力，一步步攀爬，最终成为塔林供销社的一把手。

在他们三十岁的时候，两个人的轨跡发生了变化。

安德烈进入了爱沙尼亚农业部，托伊沃则继续在供销体系內深耕。

两个人因为工作的交集成为了好友，但是隨著苏联的解体，两人意识形態悄然转变，安德烈在自己的大本营帕尔努县成立了农民保守党，而托伊沃则改头换面成为了塔林最大的西方商人。

两人有过合作，也有过爭执。

然而，隨著爱沙尼亚整体加速向西方靠拢，精通俄语、持保守立场的安德烈，在农业部逐渐受到排挤。

“所以，托伊沃背后的人是盯上了你们家在帕尔努的核心炼油厂？”胡安追问。

马丁摇摇头：“他们主要是忌惮俄罗斯！想彻底摆脱俄罗斯对爱沙尼亚能源的影响。而我们家，是国內最大的俄罗斯原油採购商。”他怕胡安误解，急忙解释：“这事其实与你无关。农业和畜牧业在这儿本就不受重视。自从维鲁县发现页岩油，维鲁化学就一直对我们施压……只是我们没料到，托伊沃会和他们联手，维鲁化学几乎垄断了波罗的海的火力发电厂，托伊沃几乎垄断了国內的所有基础公共服务，我们家不如他们联合起来强大。”

不得不承认，比罗夫家族確实有些根基。

原本要被立即关停的炼油厂，竟被安德烈號召往日好友硬生生的为他们爭取到了三年的喘息。

就在马丁抵达bj的第二天，《能源改革法令》还是正式公布了。

“为什么不去做页岩油？”胡安提出疑问。

马丁一脸晦气地摊手：“我们根本插不进手！不管技术授权还是设施改造，都需要巨额投入。”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胡安当初草草写下的轻工计划书，“我们花了一年时间，想买下15號、16號地块，但毫无用处。所以我才最终相信了你的建议。”

两人默契地同时嘆了口气。

马丁递来一根烟，脸色阴鬱地骂道：“这群混蛋想吞掉我们在帕尔努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还要把我们逼上绝路！我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你就把那堆『垃圾』打包卖给我了？”胡安挑眉。

马丁訕訕一笑。胡安朝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笑骂：“该死。”隨即搂住马丁的脖子，正色道：“听著，通知你家，放弃所有武力对抗或胁迫、游行的手段。如果你信我，半个月內，我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那你还裁员吗？”

沉思了片刻！胡安笑著摇了摇头。

有的时候，人是负担，可有的时候，人却是基础。

马丁和胡安昨晚聊了很久。

这也是马丁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当初在街头偶遇的这个中国人，头脑究竟有多厉害。

清晨，马丁端著一杯咖啡，轻轻放在胡安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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