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要茵褥,就上来」 狸奴记
那是当年文王在岐山手植,武王立周后命人移栽镐京,至今总有快三百年了。极盛大繁茂,是我最喜爱的一株,二百多年的生长使它亭亭如盖,粗长的树干长得高高的,又有枝椏长长地垂在地上,每至仲春一片红云,遮天蔽日,不知到底能开几千万朵。
那是镐京王宫才有的春和景明,每至花开,我总有一段日子躺在杏树上晒太阳。那时候谢先生会寻我,大表哥和宜鳩也会在树下寻我,我一翻身,就把红粉粉的杏花滚落一片,落到他们的髻上肩头。
那样繽纷的落英,曾也落过萧鐸一身。
我还能记得萧鐸一身竹青色的长袍,立在树下仰头望我的模样。
诸国公子为在镐京挣一席之地,无不穿金戴玉,在华袍锦衣上绣出厚重繁杂的纹理,把什么金的贵的全都显在外头。
萧鐸却与旁人不同,他惯是喜欢著些清雅素净的长袍,寥寥缀著几片空灵的竹叶。
那似修竹一样的身段极好,镐京春日的暖风吹来,吹起他青鸞色的衣袂袍摆,皙白的肤色被红粉的落花点缀著,那像謫仙一样的身段,曾在及笄的年纪晃了我的眼。
杏树是故土与新牢唯一相似之处,我来时已经四月底,不曾见过它盛开的模样,可萧鐸曾嚇唬我要吊树上,因而我也就不喜欢了。
那样无知无畏的年华,也终究是不会再有了。
二十五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四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三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
我有一身的红疹护体,只要不起杀心,每日就太平无事,与萧鐸的关係也算是缓和了下来。
关係一缓,要什么东西都能顺理成章了。
我腆著脸求他,“鐸哥哥,地板硌得我骨头疼,我要铺茵褥。”
猫在那人软榻上臥著,那人摸著猫头,一人一猫舒舒服服的,眼锋都不朝我扫上一眼,“从前我怎么睡,你就怎么睡。”
我皱著眉头,心里很不服气,“你从前在镐京,我们没有苛待你。给你住的是宽敞的大殿,也给你最厚实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吃的穿的,比我弟弟的都好!”
我弟弟宜鳩是太子,比我弟弟的好,这还不满意?他一个质子,即便是诸公子之首,那也是个质子,还想干什么?
想上天啊?
榻上的人闻言嗤笑一声,“是,把公子们养废了,你那个暴戾父王,不就一劳永逸了么?”
这个人。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难道他在镐京宽敞的宫殿里,竟也没有睡过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吗?
啊,再一想,忽而就明白了。
是因了他要牢记在镐京为质的恨,这才弃了茵褥锦衾,也成日睡在木地板上。
镐京的冬日成日大雪,远比郢都冷多了。
他有这样的心性,难怪他贏。
不提过去的事,旁的都能忍,但关於我父王的名声,这件事可忍不了。
我立时就变了脸,跽坐驳他,“你才是暴君!”
別馆的主人坐起身来,俯身钳住我的下巴,“要装,就装到死的那一天,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来。”
我恨啊,侮我父王暴戾,也知道我在装,我怒完了,也就像泄了气的球,屁股往地上一歪,撅著嘴巴服了软,“你怎么会这么想,鐸哥哥,你这样是不对的。大昭都有软榻睡,我不过是要件茵褥,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人讥笑一声,把猫提溜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拍著榻沿,“要茵褥,就上来。”
这个人。
简直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