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镐京往事 狸奴记
这场梦那么真切,真切的就似这惨剧昨日又重演了一回。
那血啊,火啊,杀戮啊,惊叫啊,那一场场的生与死啊,那些不能细想却都渗入脊骨的痛苦,都在我脑中一幕幕重现,好似我也跟著翻山越岭,重走了一遭,一双腿累得酸软。
我在梦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九,你要好好地活著,为了宜鳩,也要好好地活著。
只要我们活著,好好地活著,大周就不会完。
忽而听见有人叫我,“昭昭。”
黏黏糊糊的,与从前叫起这名字的时候似有什么不同。
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我已经许久都不曾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许久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闺名了。
我想去抓住那样的声音,因而四处张望去寻,整个梦里都是一片骇人的红雾,寻不到叫我的那个人。
如今在望春台不敢哭的,我在梦里痛哭出声。
那个我一直寻找的声音还在叫我,“昭昭。”
我含著泪醒来,听见望春台里有人问,“梦见什么了?”
话声是难得的平和。
我们势不两立,彼此恨之入骨,大半年眼看就要过去了,我极少听见萧鐸如此平和地与我说话。
若在过去,我必定要说,“梦见你,杀尽了我的亲族!”
室內灯枯焰弱,一盏微黄的蜡烛摇曳,此刻,那人就臥在我身后。
荆山之下仍在下雨,从瓦当哗啦啦地坠下了雨来,木窗之外一阵风出来,愈发雨打芭蕉,叫那宽大的芭蕉叶子窸窣作响。
犹似这年春,宗周的兵荒马乱。
我蜷著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一双水气瀰漫的眼睛向木窗外怔怔地瞧著,梦里流出来的泪洇湿了我的小帛枕。
幽幽嘆了一声,一时没有作答。
可有一张帕子自背后递来,那只白的有些透亮,能看清楚青筋的手,正攥著帕子,擦拭起我的眼泪来。
这也是我这大半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他偶尔才有的温情。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眼泪愈发流得厉害起来了。
你说,我们的父辈彼此残杀,我们也开始彼此残杀,都恨之入骨的人,白日你死我活,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到底是怎么能够臥在一起。
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我知道天一亮,仍旧尘归尘,土归土,萧鐸还是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萧鐸,我也还是那个再不敢张牙舞爪的稷昭昭。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有些不太懂。
我望著芭蕉叶映在木窗上的宽大影子,喃喃开了口,“梦见了从前。”
如今我还是学不会隱藏自己的心思,可这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我们彼此心中的刺,我们都不该忘。
雨打芭蕉。
听见身后那人也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嘆息。
这一刻,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可有一刻,也曾为那一场顛覆王朝的宫变和惨不忍睹的杀戮有过片刻的后悔?
与不安。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三十三日。
是宜鳩被囚的第三日。
距离离开郢都,仍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