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剃光头重新来过 那一年的考前班
接下来的日子,画室里的焦虑像受潮的炭灰,越积越重。李老师的话像根无形的鞭子,抽得每个人都坐立难安,原本低头画画的间隙,多了许多窃窃私语。传达室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前,每天都排著长队,有人攥著话筒红了眼眶,有人对著电话那头反覆念叨“我排名才一百多,怎么办啊”,还有人把李老师的话原封不动传给家长,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焦虑像会传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最先走的是那个总爱问天亮问题的女生,她排名一百五十多,父母开车来接她那天,她抱著画板在画室门口哭了好久,说“我尽力了,可实在看不到希望”。接著,排名靠后的同学陆陆续续收拾行李,有的被父母接走,有的自己背著画具默默离开。原本约两百人的三个班,走的只剩下百余人,最后竟合併成了两个班。
与此同时,也有几个新来的面孔插班进来——他们大多是专业能力极强的“异类”,敢在临考前来这里插班,必然都是奔著华夏美院附中来的。没实力的人,绝没有这份胆量和魄力。
新来的人里,有个叫刘鹏的男生,报到那天背著画板走进画室,操著一口熟悉的河东口音问路,一下子就吸引了聆听的注意。“你也是山西河东的?”聆听忍不住上前搭话。刘鹏转过头,看到聆听的光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啊,河东永济的,你咋知道?”“我河东盐湖的!”聆听心里一阵热乎,在这异乡的画室里,能碰到老乡,让他倍感亲切。
刘鹏比聆听高半个头,手指修长,作画习惯也格外特別——他不用普通炭笔,更偏爱难度极大的木炭条,別人用的都是素描纸,而他却喜欢用牛皮纸。他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尤其爱跟聆听结伴画速写,两人边画边用家乡话聊天,说起河东的鸛雀楼、黄河滩,更是滔滔不绝。
没过几天,李老师想摸摸新同学的底,借著头像写生的机会探探新同学专业实力。大家都开始画了,刘鹏却还在若无其事地看著模特傻笑。半小时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铺开牛皮纸,捏起木炭条就动笔,动作飞快,木炭条在纸上划过的痕跡粗糲而奔放。可前一个半小时里,所有人都看得一头雾水——他的画面上全是一团团、一块块的抽象色块,线条杂乱无章,看不出丝毫人像的模样,有人悄悄议论“这画的啥呀,乱七八糟的”,连天亮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好几次,眼神里满是疑惑。
聆听站在旁边,也替老乡捏了把汗,可刘鹏却一脸篤定,手里的木炭条不停翻飞,时而加重力道铺色,时而轻轻扫过提亮,完全不受周围异样目光的影响。直到最后半个小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手里的木炭条骤然放慢节奏,精准地勾勒出五官轮廓,又用木炭条的侧锋快速过渡明暗,原本杂乱的色块瞬间有了联繫,眼睛的神態、鼻樑的立体感、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清晰起来,像变魔术一样,一幅生动传神的真人头像赫然出现在牛皮纸上。
李老师站在刘鹏身后看得入神,甚至忘记了其他同学的存在,最后才转头对周围的同学说:“我不知道刘鹏文化课怎么样,就这专业水平,別说华夏美院附中了,直接考华夏美院都完全够格,这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文化课都不用考,直接就被华夏美院破格录取了!”
这话一出,画室里一片譁然,大家都围过来看刘鹏的画,忍不住嘖嘖称奇。天亮也走了过来,盯著画纸上的头像看了许久,眼神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认可。刘鹏只是靦腆地笑了笑,冲李老师鞠了鞠躬。聆听看著身边的老乡,心里既佩服又羡慕。
隨著校考越来越近,离別也越来越频繁。每天都有人收拾行李,每天都有告別,画室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复杂,既有备考的紧张,又有离別的伤感。聆听发现,他和天亮之间的僵硬,好像也在这种氛围里悄悄鬆动了。
聆听心里清楚,那份倔强还在,可害怕却越来越强烈——他怕校考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他如果落榜,这一次的决裂,就真的成了永別。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那些藏在心里的牵掛,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表达。他能感觉到,天亮的状態也不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躲著他,有时甚至会在他画速写时,远远站著看一会儿,眼神里的疏离少了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晚自习。平时大家都是自发组织画速写,这天却没人有心思动笔,丁一瞅著没老师,提议搞个小聚会,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丁一喊了两个同班男生跑了一趟附近的天客隆,买回来瓜子、零食、饮料,还有一箱燕京啤酒。其他人赶紧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將门从里面反锁,白炽灯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疲惫和不舍。“最近走的人太多了,”丁一撕开啤酒箱,给每个人递了一罐,“说不定这就是咱们专业二班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以后能不能再见,都不好说,今天就好好聊聊,別留遗憾。”
啤酒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大家拉开拉环就直接喝,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往下淌,带著淡淡的苦涩。有人说起刚来时的趣事,有人吐槽李老师的严格,有人哭著说捨不得大家,气氛渐渐热烈又伤感。坐在旁边的男生喝得脸颊通红,拍著聆听的肩膀说:“你说咱们这大半年,跟做梦似的,现在想想,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上,能认识这么多人,也值了。”
就在这时,丁一突然举起啤酒罐,目光直直地看向聆听和天亮,语气带著几分急切:“聆听,天亮,你们俩別再僵著了行不行?”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画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大家天天看著你们这样,心里都不好受,”丁一眼眶红红的,“曾经的你们那么形影不离,多大点事儿啊,至於吗?马上就要考试了,万一以后再也见不著了,你们不后悔吗?”
聆听握著啤酒罐的手顿了顿,罐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指尖。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天亮的目光。灯光下,天亮的眼睛亮亮的,没有了以前的决绝,反而带著几分释然和默契,像极了刚认识时那个耐心教他画透视的少年。聆听的心猛地一软,所有的倔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是啊,和好吧!”“都多大的人了,还死要面子!”“快碰一个,这事就翻篇了!”周围的同学纷纷起鬨,有人还推著天亮往聆听身边走。天亮没有抗拒,顺著大家的推力往前走了两步,离聆听只有一米远的距离。他手里也攥著一罐啤酒,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人对视著,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默契,还有无需言说的歉意,像冰雪消融,把积攒了许久的僵硬和隔阂都衝散了。聆听举起啤酒罐,朝著天亮递过去,天亮也立刻抬起手,两只冰凉的啤酒罐重重撞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同学立刻欢呼起来,有人拍著手,有人吹著口哨,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聆听喝了一大口啤酒,苦涩的味道里,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甘甜——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终於没了。
“你这光头,以后再不用担心会炸毛了。”天亮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熟悉的调侃,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聆听摸了摸头皮,咧嘴笑了:“省事儿,好打理,要不回头你也试试?”
“拉倒吧,我可没你那么虎。”天亮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啤酒,话题自然而然地岔到了写生上,“你老乡刘鹏那画画风格是真特別,最后半小时跟变魔术似的,回头咱跟他討教两招。”
聆听看著身边的天亮,又看了看周围热热闹闹的同学,忽然觉得,这段难熬的集训时光,因为这份失而復得的友谊,因为这些並肩作战的伙伴,变得格外有意义。校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此刻的他,心里却无比坚定——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和天亮一起,全力以赴,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