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生都在学说话的男人 1983: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开始
上一世,覃翠花害病,进了卫生院,要钱。赵建国那时已经六十出头,背有点驼。
他依旧不相信儿子。
村里的外姓女婿王宏过来,说跟他去山西,下煤窑子能挣钱。
赵建国蹲在院坝,抽了一宿旱菸。
等赵宝华回来找他爹时,家里空空。还是靠別人家才晓得,他爹去了矿上。
赵宝华当时想不通,自己四十岁,年轻力壮。他爹为啥不让他去?
甚至还埋怨,他爹的决定,让他在村儿里又被议论一番。
可他爹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连尸首都没寻到。
得到信的那天,赵宝华站在院坝里,感觉地面在沉。
直到他沉进地底,不能呼吸。
赵宝华惊醒。他又一次做了这个噩梦,梦见他爹毅然去了煤矿。
毅然丟下他们母子。
毅然送了性命。
赵宝华望向窗楣,外头晃晃亮。他心里一惊,他爹怎么没叫他换班?於是套个裤子就往外头冲。
衝到堂屋外头,看见赵建国,整个人坐在干沿上没动弹。
凑近一瞧,赵建国竟坐著睡著了。
赵宝华轻轻拍醒赵建国后,就去猪圈查看小母猪。
小母猪恬静地沉睡,四肢偶尔还有些抽动,但无大碍。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赵宝华背后,瞥了眼猪,又默默回去。他坐在干沿上,点燃烟枪,享受太阳升起的寧静。
赵建国沉重缓慢地吸一口,久久不肯吐出。
地少,粮食都不够分,自然也没有能种烟的閒田。
烟枪里,是他好几年前的陈货,掺了大半榆树叶子。不到关键时候,是不肯拿出来抽的。
今天破例,是因为还要去人家那做工还牛债。
抽一口旱菸,能清醒。
赵宝华看完猪回来,就要跟他爹商量还债的事儿。
他想拿卖牛钱去还工债。能减一部分是一部分,得儘快把劳力解放出来。
赵宝华说这事儿的时候,他爹一口烟刚憋进肺里。一听他放的这屁,赵建国烟不憋了,烟雾从他的嘴里、鼻孔里钻出来。
赵建国骂道:“我看你是有噠几块钱,不知往哪儿撒。做工苦著你了?你又干过几天活劳?”
不管赵宝华怎么好说歹说,赵建国就三个字——不同意。
他爹说的有一部分道理。
一百多块算是他们家拿三亩整田换的,赵建国想拿这钱在来年开春跟村长商议,换回几亩地也没错。
但他爹说的也没道理。
因为赵宝华知道,雨要来了。
上一世,在那头老黄牛死后的日子里,他们家迎来了下一场打击——秋涝。
数月不停的雨,正打在秋收的节骨眼上。
若是大晴天,庄稼在地里多长两天,不妨事儿。怕就怕这雨落下来,没完没了。三天,只要三天,谷穗就能在杆子上发芽,红苕能在地里烂穿心。
除非老天开眼,否则没有婉转余地。
上辈子,就是这般光景。他爹死心眼儿,因欠著別人工,就先紧著帮別人收。结果自家的田,烂成一锅粥,几乎是颗粒无收。
饿,是那几年的唯一印象。
到了那时候,钱只是废纸,粮才是命!
平顺年景,钱能通神;真到了连红苕洋芋都断顿的荒年,票子擦屁股都嫌硬。
爷俩为这事,顶了一早晨的牛。
直到日头照上了门槛。
外头有了人声,是上工的队伍,稀稀拉拉从赵家门口过,大声吆喝著。
虽说分了田,包了產,可大伙儿还留著大集体时候的老习惯。下地结著伴,几嗓子吆喝,锄头碰著锄头,好像那力气也能凑在一处使似的。
听见吆喝声的赵建国把菸头子一掐,背过身就去找他的傢伙式儿。
完事儿,还不忘撂下一句:
“这事儿甭提了,你尽干些混帐活计!”
说完,他就招呼著赵宝华跟他一起上工。
赵宝华哑然,看来这只能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