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根 江河匯梦圆
春节过后,北方的冻土还没开始化冻,陈默家那个临时的“技术研討会”却已经悄然发了芽。
订单不大,百十来套课桌椅,利润薄得像张纸。但父亲陈建国和赵师傅他们,却拿出了当年加工精密部件的劲头。废弃的锅炉房角落成了临时作坊,从厂里废料堆淘换来的边角料,被老师们傅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又摸,量了又量,生怕浪费一丝一毫。
“料是好料,就是形状彆扭了点。”赵师傅拿著一块弯曲的钢板,眉头拧成了疙瘩。
“彆扭有彆扭的用法。”父亲接过钢板,在纸上画了几道线,“这儿裁开,正好能做俩加固角码。老赵,你那手气枪活儿准,你来。”
没有像样的设备,老师们傅就凭著手里的老伙计——几把磨禿了口的銼刀、一台老掉牙的台钻,还有那双手。陈默负责画图,把学校要求的现代样式,转化成老师们傅看得懂的加工图纸。他第一次发现,父亲那双摸惯了冰冷钢铁的手,在抚摸木材时,竟然有一种不一样的温柔。
“木头有木头的脾气,顺著纹理来,省力,还出活儿。”父亲教他如何分辨木料的走向,那耐心细致的样子,恍惚间让陈默觉得,父亲面对的不是木头,而是另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生命。
第一批成品出来的那天,下著小雪。老师们傅围著那几十套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桌椅,没人说话。赵师傅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桌面,眼圈有点红:“妈的,比厂里那批出口的活儿也不差。”
课桌椅送到学校,验收的人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钱结回来的那天晚上,母亲张秀兰炒了几个好菜,把赵师傅他们都叫来了家。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直到母亲把装著钱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扣掉料钱,剩下的,按出工时分。”父亲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师傅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推辞。父亲摆摆手:“亲兄弟,明算帐。想长久干,就得立规矩。”
那晚,几个老师傅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他们说起厂里当年的辉煌,说起各自带过的徒弟,说起孩子上学的不易。酒酣耳热时,赵师傅抓著父亲的手:“老陈,当初在车间,我就服你。现在,我还服你!”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陈默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他意识到,父亲要做的,或许不仅仅是挣点钱餬口。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这些被时代洪流衝散的老哥们,重新搭建一个能站著挣钱的地方,一个能找回尊严的“车间”。
他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到这个小小的“事业”中。他利用学校的计算机房,学著绘製更规范的图纸,甚至写信给南方的同学,打听更便宜的木料和五金件货源。他发现,自己学到的那些“市场经济”、“成本核算”的知识,在这个小小的作坊里,竟然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父亲对他的建议,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否定,而是会沉默地听他说完,然后问:“按你说的,成本能降多少?工期呢?”
冰雪消融的时候,作坊已经像个样子了。他们又接了几个小单子,给街道幼儿园做玩具架,给附近的小饭馆做桌椅。活不大,但细水长流。父亲甚至用赚来的第一笔“大钱”,买了一台二手的电刨子。
机器运回来的那天,老师们傅像看新媳妇一样围著它转悠。赵师傅搓著手:“这傢伙,能顶咱仨人干活!”
父亲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拍了拍冰冷的机器外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根扎下了,能不能长成大树,看往后了。”
陈默站在作坊门口,看著父亲和老师们傅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废弃的边角料在他们手中变成一件件结实耐用的家具,心里第一次对“未来”这个词,有了一点粗糙而坚实的触感。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不全是废墟,还有试图在泥沙里牢牢抓住地面的、顽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