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淬火(下) 江河匯梦圆
审核的结论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匠心工坊”看似日益坚固的外壳。最初的沮丧和慌乱之后,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高组长留下的那份厚厚的、满是红笔批註的审核报告,被陈默钉在了会议室最显眼的白板上。每一处不符合项,每一个观察改进点,都像无声的宣判,刺痛著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这不是找茬,这是给我们照镜子。”陈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冷静,“镜子照出我们满脸的灰。现在的问题是,擦,还是不擦?怎么擦?”
“擦!必须擦!”赵师傅第一个吼出来,脸涨得通红,“咱不能让城里来的几个戴眼镜的,把咱看扁了!”
“对!擦!”李师傅几个也纷纷附和。老师傅们的自尊心被严重刺痛了,但更多的是不甘。
陈建国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光喊没用。”他掐灭菸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一切按人家说的规矩来。老规矩,不好使了。谁觉得彆扭,趁早说,现在走,不丟人。”
没人动。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就干。”陈建国站起身,指著白板,“第一条,测量工具管理混乱。谁负责的?”
负责计量器具的王师傅,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钳工,脸一下子白了。
“老王,从今天起,库房里所有量具,卡尺、千分尺、百分表,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重新检定、编號、建台帐。到期的、不准的,一律封存,送去校准。以后,领用、归还、校准周期,全给我记清楚。谁乱动,谁负责。”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二条,文件记录不规范,涂改、漏签、代签。”陈建国看向负责生產记录的年轻学徒小刘,小刘嚇得一哆嗦,“小刘,以前是我不严。从今天起,记录就是铁律。写错了,划改,签名,写日期。不会写,问。再犯,走人。”
一条一条,审核报告上的问题被拆解、分配到人。没有商量,只有执行。陈建国用他管理车间几十年的铁腕,將这剂苦药,强行灌了下去。
整改的日子,是压抑而痛苦的。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老师傅们,被各种表格、流程、签名搞得焦头烂额。一份简单的“首件检验记录”,以前可能就在图纸背面画个勾,现在要填七八个数据,还要附上检测仪器编號和校准有效期照片。老师傅们抱怨,憋屈,觉得这完全是“脱裤子放屁”。
矛盾在一次日常巡检中爆发了。李师傅加工一批急件,自检时发现一个尺寸在公差带边缘,他凭经验觉得“能用”,就签了字流转到下道工序。被巡检员(新设的岗位,由较真的赵小海暂代)发现,要求隔离重新全检。李师傅火了,把游標卡尺往台子上一拍:“老子干了一辈子钳工,这点眼力见没有?非得按你们那破本子来?耽误了交货期,谁负责?!”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著陈默。陈默走过去,拿起那个零件,又看了看记录表上李师傅的签名,平静地说:“李叔,规矩定了,就得守。您签了字,就得负责。这批活,全部隔离重检。耽误的工期,我想办法跟客户解释。但流程,不能破。”
李师傅气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转身就走。那天下午,他没来上班。
陈建国知道了,没说什么。晚上,他提著两瓶酒,去了李师傅家。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第二天,李师傅照常来上班,黑著脸,但再也没对流程说过半个不字,只是填记录时,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与內部整顿的阵痛同步,对国企的“攻坚”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周经理几乎常驻省城,一遍遍修改、完善供应商认证所需的庞杂文件包:质量手册、程序文件、三年內的质量数据统计、设备清单及校准证书、人员资质证明、供应商评价记录、客户满意度调查……每一份文件都需要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需要追溯源头。
陈默带著行政和几个有点文化的年轻工人,没日没夜地扑在文件堆里。以前觉得“干了就行”的事情,现在都要找到“干了、並且有证据证明你按规定干了”的记录。他们翻箱倒柜,补记录,编文件,联繫各方补手续。好几次,陈默看著那些为了应付审核而后期“製造”出来的记录,心里充满了荒谬感和无力感。但他知道,这是“补课”,是走向正规化必须付出的代价。
与此同时,硬体升级也在咬牙推进。按照审核要求,必须建立独立的检测室,配备更高精度的三坐標测量机。这笔投资不小。周经理多方筹措资金,陈默则和技术团队反覆调研选型。最终,一台国產的中档三坐標测量机运进了新隔出的检测室。赵小海和另一个年轻人被送去参加紧急培训。
机器安装调试那天,陈建国围著那台冰冷的、泛著金属光泽的精密仪器转了好几圈,最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探针。“以后,是它说了算了。”他低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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