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国王(1) 童话世界的狼
多格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更有力量
“那就別扯那些没用的!去追寻那个勇者!”
“我们需要一个国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响
“一个能让咱吃饱穿暖,能让铁砧国重新亮起来的国王!现在他来了!他就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杀了蓝鬍子,他让天使都为他祝福,他就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酒馆里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在风里跳动。
过了片刻,那个缺牙的汉子突然举起酒杯,大声喊道
“拥护勇者做国王!”
“拥护勇者!”
穿皮甲的士兵跟著喊,声音撕裂了空气。
“拥护国王!”
“国王!国王!”
喊声像滚雷似的在酒馆里炸开,撞在木樑上,又从门缝里飘出去,融进铁砧国的冬夜里。
多格看著眼前沸腾的人群,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麦酒的辣味混著眼泪滑进喉咙,他突然觉得,这酒啊,比年轻时喝的任何一杯都要烈,都要暖。
……
酒馆里的呼喊声掀翻屋顶时,格沃夫正和莉亚、雕像走在王宫的迴廊上。
积雪从廊檐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簌簌轻响,廊下的铜灯被风吹得摇晃,把三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燕子停在雕像的肩甲上,灰蓝色的羽毛被打理得油亮,时不时用喙蹭蹭雕像的脖颈,发出轻快的啾鸣。
雕像——如今更像真正的大王子了,银甲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唇边总掛著浅浅的笑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身边的莉亚,眼里的温柔能化开廊外的冰雪。
格沃夫的心情也难得轻快。
他踢著脚下的碎冰,帽檐下的狼耳隨著步伐轻轻晃动,脑子里正演著一齣好戏
想像中,某个满脸皱纹的女巫举著骨杖,黑袍在狂风里鼓成蝙蝠的翅膀,毕生魔力凝成的诅咒像条黑蛇,嘶嘶地朝他扑来。
而他只是慢悠悠摘下宽檐帽,指尖看似隨意地掸了掸帽檐,仿佛真有什么灰尘似的。
阳光恰好落在他微扬的下巴上,將那抹轻蔑的笑勾勒得愈发清晰,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发颤
“见过天使吗?下等生物。”
话音未落,那女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黑袍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隨即直挺挺倒在地上,化作一滩冒著青烟的黑灰。
周围的咒文瞬间失效,缠绕在人们身上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著,万人欢呼著跪拜
一位穿著白裙的公主款步走来,裙摆扫过地面的花瓣,留下淡淡的香痕。
她手里捧著一个编织精巧的花环,铃兰与蔷薇缠绕其间,还沾著清晨的露水
走到他面前时,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血,递出花环的手微微发颤
“我……我喜……”
“格沃夫大人?”
温和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格沃夫的思绪。
他从那出“天使祝福战女巫”的幻想里抽离出来,看见雕像正望著他,银甲上的纹路在灯火下流淌著微光,眼里的感激像盛在玉碗里的清水,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莉亚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廊柱后钻出来的灰猫正用肉垫轻轻拍她的指尖,尾巴捲成个圈,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指被猫爪挠得发痒,也不躲开,只是小声念叨
“你也想跟我们一起散步吗?”
“我感谢你,尊敬的格沃夫大人。”
雕像微微欠身,肩甲与胸甲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冰棱落在玉盘上
“若不是你那句『动起来』,我或许还在广场上蒙尘,看著积雪把基座埋得越来越深,看著这个国家一点点冷下去,直到连风都懒得吹过。”
格沃夫笑起来,抬手按了按宽檐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这是你自己做到的,不是吗?我不过是站在雪地里说了句话,真正从石头里拔出脚的,是你自己。”
雕像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肩甲上——那只灰蓝色的燕子正歪著头,用喙啄他甲片上的纹路,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是你让我明白,『站著等待』和『迈步前行』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里带著种刚从沉睡中甦醒的清明
“站著的人,只能等风雪把自己埋了;迈腿的人,才能踩出条路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远处百姓家的灯火,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
“你让这个国家重现生机,让我重新振作,甚至……让它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肩甲上的燕子,那小傢伙歪了歪头
“我欠你太多。”
看他还要往下说,格沃夫摆摆手打断了,指尖在帽檐上敲了敲
“要谢我也简单,去努力学习吧。”
雕像愣了愣,银甲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学习?”
“学著做那个大王子。”
格沃夫抬步走向迴廊尽头的窗口,那里的窗户敞开著,能看见王宫花园的一角——雪地里露出几丛冬青的绿,叶片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像撒了把碎钻。
“学著怎么让麵包坊的炉子別熄,让一块黑麦麵包只卖两块钱;
学著让士兵的剑鞘里装著仁慈,而不是戾气,知道该保护谁,该砍谁;
学著让孩子们敢在广场上追著鸽子跑,不用再躲躲闪闪,怕被谁抢了手里的麦饼。”
他站在窗口旁,望著远处星子般亮起的灯火,百姓家的窗户上晃动人影,偶尔传来几声笑骂,琐碎却鲜活。
“你现在应该有血有肉了,心臟会跳,指尖会暖,总不能还像块石头似的杵著,等著別人来给你擦灰。”
手指在帽檐上轻轻压了压,狼耳在帽下动了动,捕捉著风里传来的市井声
“毕竟,你知道的,世界很大。铁砧国只是其中一小片地方。”
莉亚不知何时抱著灰猫跟了过来,猫爪搭在她的肩头,尾巴绕著她的脖子。
她仰起脸,蓝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你要走了吗?”
格沃夫低头看她,眼里的戏謔淡了些,多了点认真,像把钝刀磨出了锋
“过几天就走吧。我本来就是出来晃荡的,总不能赖在王宫里当摆设,让人家天天给我端麦酒。”
“而且那样的生活也太无趣了。”
隨后他转向雕像,语气郑重了几分,像在託付什么要紧事
“这个国家需要你。
需要一个活生生的王,会疼,会笑,会为了一块麵包的价钱跟商人较劲;
而不是个活在传说里的影子,被人刻在石头上,供著,却护不了谁。”
雕像望著他,又看了看远处的灯火,那些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他缓缓点头,银甲上的光似乎更亮了些,像吸收了所有的灯火
“我明白了。”
格沃夫笑了,转身往迴廊外走,“明白就好。”
廊外的风卷著雪沫子吹来,掀动他的衣角,像只黑色的翅膀。
莉亚赶紧抱著猫追上去,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雕像站在原地,望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那把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在回应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而当格沃夫的脚步刚要踏出迴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呼喊,带著银甲共振的嗡鸣,在空旷的廊下盪开回音
“尊敬的格沃夫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雕像正站在廊柱中央,银甲在灯火下泛著决绝的光,不再是先前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像柄即將出鞘的剑。
“我知道,你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雕像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敲在石地上的重锤
“铁砧国这点土地,对你而言或许就像路边的石子,不值一提。
你或许看不上这方小小的领土,仅仅只是为了欢欣鼓舞的百姓。”
莉亚抱著猫停在格沃夫身边,仰著头,眼里满是惊讶。
廊外的风灌进来,掀起格沃夫的帽子,被他一把抓住,但是露出了他藏在帽下的狼耳,正微微竖著,捕捉著每一个字。
“但是我还是想说。”
雕像深吸一口气,银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你不愿意坐上那把王座,不愿意管理这片土地,没关係。可在我心里,早已將你视为国王,视为唯一的君主。”
他突然单膝跪地,银甲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得廊下的铜灯晃得更厉害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虔诚,右手按在胸前
“我效忠我的国王,爱其所爱,仇其所仇。
百姓的温饱,国家的安危,我都会以您的意志为准则。
您要守护的,我拼尽性命也不会让它受损;
您厌恶的,我会亲手將其连根拔起。”
风雪从廊外涌进来,吹得他的银甲泛起冷光,却吹不散他语气里的坚定。
“从今往后,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將刻著您的印记。”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石板
“绝无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