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拿破崙三世 朕的奥匈还能抢救一下
接下来就是个悲剧,剧情弗朗茨很清楚,除了第一战渡河进入了普鲁士领土萨尔布吕肯,拿破崙三世和皇子骑马高调入城,法国保证疯狂报导,洋溢著胜利的气氛,仿佛打进了柏林一样。之后普鲁士军队增援过来,很快打退法军,之后战爭就进入了法国阶段,法军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普鲁士一步,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我的议员,我的將军,甚至我的皇后,他们为什么骗我?”
拿破崙三世像一个孩子一样推卸责任。
战前法国人盲目乐观的气氛,確实很能忽悠人,但一个统治者,永远不该失去理性。
“他们告诉我,法兰西军人连绑腿上最后一颗纽扣都准备好了,隨时能痛击普鲁士。”
可实际上,法国人几乎什么都没做。法国人的战爭呼声,从卢森堡危机之后,就没有停过。报纸连篇累牘,记者、评论员们用华丽的辞藻在报纸上宣传胜利轻而易举,权贵、议员们在议会用浮夸的语言谈论荣耀唾手可得。可这些好战分子,始终都只是打嘴炮,而他们的对手,俾斯麦已经编织出了一张困住法国的外交大网,法国战前就被彻底孤立,找不到任何盟友,毛奇更是提前两年做好了战爭方案,枕戈待旦隨时都能动手。
“告诉你这些的人,大多数既没有上过战场,也不用上战场。”
弗朗茨嘆道。如果拿破崙三世能多跟那些真正懂军事的將军了解下情况就好了。那些將军虽然也好战,多少是懂的。
身边围绕著都是一些这样的人,拿破崙三世如同身处信息茧房之中,怎么可能得出正確的判断。
一瓶酒喝完又来一瓶,閒话就酒,越说越多。
拿破崙最后都有点失控,满口都是抱怨,心中满是不服,时而又无比沮丧,懊悔自己做了很多错事,像一个刚从赌场里出来的赌徒。他的心情很能理解,他平时应该不这样。
说的话也毫无逻辑,一会儿抱怨连他的臣民也背叛了他,一会又说他相信他的臣民是忠於他的,都是那群共和派搞的鬼。
弗朗茨需要花费很大脑力才能將他混乱的话串成逻辑,对比已经知道的一些情报,基本明白了一个站在拿破崙三世角度看到的情况。
战前弗朗茨就对这场战爭有个定义,是普法双方都渴望打的一场战爭,这个结论是没有问题的。挤压了几年的歷史恩怨,拿破崙个人被俾斯麦羞辱的情感,最后西班牙王位问题无法解开的死结都註定了这场战爭。
驱使拿破崙最后仓促开战的原因,除了被拒绝的西班牙王位问题,还因为国內问题太严重了。战前的1869年选举,反对派共和派获得了330万张选票,拥护政府的派系虽然得到了450万张选票,可是却比上届选举少了50万张。一时间让法国共和派十分活跃,到处充斥著走向共和的演讲,拿破崙三世能做的只有继续严密控制报刊,不让这些有毒言论散布到报纸上。
可这让他心慌了,他不敢镇压,更不敢取缔议会中的共和派,因为这是法国,是会引发革命的。为了测试以及证明他还是受拥护的,於是他搞了一次大型投票,让民眾选择支持帝制还是共和,结果一千万人投票,七百万人支持帝制。
拿破崙的统治基础还是有的,上千万农民是支持他的,他也是被农民选上台的,有时候农民这种居住在较为封闭的农村环境,眼里只有左邻右舍的熟人社会中的群体,反而比城市里的陌生社会更讲人情,儘管无聊也会走著维繫了几十年,几代人的老亲戚。农民之所以支持拿破崙三世,还是拿破崙留下的遗產,多亏了当初他给农民分地,几十亩能够养家餬口的小块土地,让法国农民感念拿破崙家族几代人。
反对拿破崙的,则是一群城市里的中產,一群被称作资產阶级自由派的团体。不过这个资產阶级一直让弗朗茨很困惑,或许是他以前理解错了,他觉得这批人跟商人没什么关联。这群人中的领导者,往往都不是搞资本的,一般是律师,学者这样的社会精英。资產阶级几乎都不是资本家,因此资產中的『资』並不是投资的意思。所以弗朗茨开始以富裕的理想主义者称呼这群人,他们中充斥著大量诗人、作家,以及艺术家,充满想像力。
他们的支持者中,倒是有不少有资本味道的群体,比如法国特有的海量的食利阶层,据说法国有三分之一家庭依靠食利为生。他们或者是有祖上有钱时购买的固定年金,或者是持有大批债券,无所事事,精力就都用到其他事情上了。不过这三分之一的人不可能都支持共和,相反拿破崙三世在一些敘事中可是大金融资本的代理人。
“你的统治基础是在的。可为什么刚刚在前线退却,巴黎就会发生政变呢?总不可能你的支持者都是温和的谦谦君子,而反对者全都是激进的行动派吧?”
“他们是工人。”
弗朗茨豁然开朗。无產阶级,他们是经济状况最没有抗风险能力的群体,战爭这种灰犀牛式的风险,是普通工人无法承受的。
这个说法,是奥地利报纸不会报导的角度,因为比法国落后很多的奥地利,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工人群体。双方的规模差著级別呢,法国已经有了上百万的產业工人,奥地利帝国类似的僱佣也就十几二十万。奥地利的敘事中,主要是民族问题,其他问题反而被民族问题冲淡了。
“你不该得罪工人的。”
“是啊,我不该得罪工人,可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虽然我已经尽力那么做了。”
普法战爭前,恰好是法国经济疲软时期,近十年来经济都不景气,工人生存日益恶化,因此巴黎工人有强烈的改变状態的动力,也因此巴黎是这个时期国际工人运动的中心。那么多工人活动家之所以聚集在巴黎,而不是工人数量更多的英国,就是因为只有巴黎才有这么多有革命动力的工人,其他地方要么工人不够多,要么工人不够革命,不好搞。
拿破崙对这样的情况採取了暴力压制措施,禁止工人集会,禁止工人组建团体。可没想到共和派的首领,有名的活动家甘比大拉拢了工人团体,於是一下子得到了330万票。
弗朗茨心里默默记住,改善工人状態,维护他们的利益,因为他们是有统战价值的,弄不好就革你的命。
“得到工人支持,確实是共和派废除帝制的基础。这让他们有了足够的,在议会中斗爭的人数。如果不是你被俘的消息传回巴黎,他们不可能成功的。反倒是你任命的首相,没想到会承受不住压力辞职,觉得这是一切崩溃的开始。”
“我不知道。与我无关。我在打仗。”
弗朗茨跟他探討执政的得失,他竟然开始了甩锅。
弗朗茨慢慢开始了解这位皇帝的性格了,法兰西第二帝国檯面上站著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首相不够坚强,他的皇帝在前线奋战,且不管没有能力的皇帝去前线浪这件事本身有多不靠谱,但已经去了,在后方的首相就该负责稳定局面。结果开战刚刚半个月,前线稍稍退却,还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胜负的时候,在反对派的压力下,他就辞职了。他辞个冒险的职啊,虽然是他代表的政府宣的战,可法国是个帝国啊,只有皇帝能负责,而皇帝在前线。
这位首相正是弗朗茨认知中的那种富裕阶层的理想主义者,他叫埃米勒·奥利维耶,是一位作家,做过律师,1848年革命时起家,那时法国人民推翻了復辟的奥尔良王朝,组建了临时政府,奥利维耶开始步入政坛,次年拿破崙三世回国,终结了革命,当选了总统,免职了奥利维耶的非法职务,此后他继续从事律师职业,並开始从事反对拿破崙三世的社会活动。由於活动能力出色,当选立法会议员,被拿破崙收买,给他做了让步,允许他施行一些改革后,他基本投靠了拿破崙三世,从一个共和派转变成君主立宪派。
1870年1月,拿破崙任命他为司法部长,奥利维耶开始大刀阔斧推出了修改宪法,实行两院制,还要在各行各业改革弊政,可惜不到半年,普法战爭爆发了,一切设想,一切理念都来不及实施。
战场初败,法军被普鲁士军队从萨尔布吕肯击退,败退回过境之內,共和派立刻以此为契机,在议会中施压,要求奥利维耶辞职,他就真的辞职了。此时可是战爭时期啊,一个首相竟然意识不到自己此时交出权力意味著什么。
斗倒奥利维耶的共和派领袖甘比大,这人能力不差。能將共和派从一个少数派发展成第二大势力,还是在一个管控严密的帝国中,不可能没有能力。可能力是一回事,一个能在自家国家的军队在前线奋战的时候,在背后爭权夺利,这种人的格局高不到哪去。在他看来,拿破崙三世不在巴黎,这是最好的斗爭机会。
此时法国的党爭,堪比明末。各派爭个你死我活,管他什么八旗入关呢,国家好不好关他们什么事,反正不能让对手好。在他们眼中,外敌並不可怕,反倒是內贼更可怕,如果能接著外敌之手除掉內贼,就完美了。
激烈的党爭,不择手段,没有底线的政客,不负责人的皇帝,这就是此时法国的现状,这德行,竟然还敢开战?
但只要拿破崙三世不离开巴黎,还是什么事都不会有。至少普鲁士跟法国一战,肯定是一场苦战,不会有普法战爭这么干脆利落。因为甘比大逼奥利维耶下台后,他也没能掌握政权,而是在摄政皇后支持下,八里桥伯爵上台组阁。这时候摄政皇后维持住了局面,却不敢让拿破崙继续后撤,至少不能回巴黎。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当初拿破崙的威望那么高,当他在前线败退的时候,巴黎还是发生了起义。巴黎市民真的太爱革命这个行当了。
最后拿破崙战败的消息压垮了所有的努力,市民在街上高呼冲向皇宫,欧仁妮皇后不敢逗留,因为法国人是真的敢杀皇后的。
“你应该撤回去的。如果能带著军队撤回去,那就更完美了。”
法国缓慢的动员效率,让法军难以短时间內集结,除了前线二十多万兵力外,各地还有相同规模的兵力,海外也有不少兵力,只要时间足够,巴黎城下双方可以展开一场势均力敌的野战,至於退回巴黎组织巷战,这就別想了,到不了那份上起义早就爆发了。
“皇后不让我后撤。”
他是被皇后逼著死战的,果然是头髮长见识短,明知道巴黎都快出现革命了,还不想著让皇帝赶紧回来,自己镇不住场子,还不知道让最能镇住场子的人回来镇场子,反倒將不合適的人推向了不合適的方向。
“你这位皇后还真是——”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拿破崙三世的风流韵事十分流行,据说他结婚几个星期之后,就开始出去找情妇了。结果跟欧仁妮皇后只有一个儿子,此后再也没有怀孕过。
“我可怜的欧仁妮,这不怪她,是我没保护好她。”
说起自己的皇后,拿破崙三世突然难过的捂著脸哭起来,勾起了弗朗茨强烈的好奇,难道这小子还是真爱?
哭了一会儿,拿破崙三世开始回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顛三倒四的讲了很多关於欧仁妮的故事。
弗朗茨听著听著,竟然不由得跟拿破崙三世產生了共情,因为他那位皇后,跟自己的皇后,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