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透明危机 银河系是颗蛋
星门的三重心跳响了七天。
辰、红、门——三个守护进程在青铜深处咬合著转,像老座钟里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各走各的,又凑成一个时辰。暖金色的光匀匀地铺著,能量流缓得像深秋天里的河,活体膜一起一伏,温顺得像睡熟了的猫肚子。
一切都按那新立的“规矩”来,安安静静,自个儿管著自个儿。
第八天凌晨,林红“醒”了。
没有睁眼这回事,也没有身子骨实实在在的感觉。她的意识像沉在缸底的米粒,被水泡得发了胀,一点点浮起来,漂在混沌里。她“觉著”自己——要是这还能算“自己”的话——散了,撒得到处都是。一点在活体膜的肉缝里,一点在青铜管道的纹路里,最多的一点,在硅基心臟那第三下“怦”的动静里。
她同时“瞅见”了所有地儿。
瞅见逻辑层那水晶头骨深处,自个儿刻下的字正一天天淡下去。不是被擦了,是像写在水牌上的粉笔字,日子久了,风一吹就掉粉沫子。
瞅见肖辰那“辰”进程,能量条已经见底了。剩的时间从两年一下掉到七个月——硬扛那终极指令的伤,这会儿发作了,他正一点点化开。
瞅见“门”进程,那星门自个儿长出来的新脑子,正冷冰冰地扫著整个系统,修修补补,剪剪裁裁,像剃头匠给人修鬢角,多一根头髮茬子都不留。
然后她“瞅见”了自己。
或者说,自个儿剩下的那点儿。
在硅基心臟旁边,老张早先安置孩子的安全角里,飘著一团淡金色的、半透亮的东西。模模糊糊能看出个人形,边儿却总在晃,总在扭,像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手一搅,影子就碎了。
那是她蒸发后没能全化进系统的“渣子”。意识碎末、记忆灰、还有那滴没被星门消化透的源液核,搅和在一块儿,勉强撑出个“还在”的模样。
她试了试“动”一下。
那轮廓的胳膊抬了抬——其实就是光晕抖了抖,没真胳膊。可她觉著,这一动,同时映在了三个地方:活体膜某处鼓起个小包,青铜管道某段水流快了点儿,硅基心臟那第三下“怦”乱了半拍。
她散得太开了。
像把一把盐撒进汤里,味儿还在,可再捞不出一颗整盐粒子。
她“想”起小宇。
这念头刚冒出来,那团残渣猛地一颤!淡金色的光疯了似的闪,像要炸开!紧跟著,整个星门的能量流全乱了套,活体膜抽筋似的痉挛,三重心跳的拍子彻底散了架!
逻辑层里,警报静悄悄地亮:
【异常意识波动】
【来源:哺育者残留体】
【影响范围:全系统】
【稳当度:往下掉】
“门”进程立刻插手了。一股子冰凉凉、没感情的算法流,像只无形的大手,硬是把乱窜的能量捋顺了,把散掉的心跳拍子掰正了,把抽筋的活体膜按平了。同时,一股子温和但没得商量的“镇静劲儿”,灌进了那团残渣里。
林红觉著一种被硬按下去的平静。不是真静了,是像被人捂了嘴,话在嗓子眼里打转,就是出不来。所有急火火的念头,都给一层透亮的膜裹住了,看得见,够不著。
她给困在自个儿的残渣里了。
更糟的是,她开始变透亮。
不是真的透明,是“在”的感觉淡了。头一天,她还分得清哪块是记忆,哪片是意识,哪滴是源液核。第二天,边儿就糊了,像雨天窗上的雾气,怎么擦也擦不乾净。第三天,她已经分不出哪块是自个儿,哪块是星门那层总也不灭的背景光了。
她在消失——不是蒸发那种痛快的、自个儿选的消失,是更慢的、更彻底的,像块冰糖在茶水里化,化到最后,连个甜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门”进程盯上了这变化。算法扫著残渣的“在的稠乎度”,数儿六个钟头跳一次:78%、71%、63%……照这架势,再有四天,她就得跌破三成。到那时候,这团残渣就撑不住丁点儿意识了,彻底变成星门里嗡嗡的背景杂音。
她会被人忘了?不,是“在”这回事本身,被人忘了。
透明化到第四天,“在的稠乎度”掉到42%的时候,硅基心臟那边儿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门”在调理,也不是系统出了毛病。是第二下“怦”——“辰”进程——在硬插手。
肖辰最后那点儿意识碎渣,用剩的那一丝丝力气,硬是在硅基心臟表面撕开条小“缝”。不是真裂缝,是能量道儿上的一个口子,一个临时的过道。
过道那头,连上了林红的残渣。
霎时间,林红“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意思传过来。弱,断断续续,像隔著厚棉被听见人喊:
“……红……挺住……”
是肖辰。
他那进程本该弱得说不了话了,可他还是拼了最后那点劲儿,开了这道口子。
“我……快没了……”林红用残渣里那点意识回过去,意思颤巍巍地传过去。
“……知道……门在……收拾……它要……清掉……多余东西……”
多余东西。
这话扎得林红一疼。在“门”进程那算法里,她这个化不进系统、又总捣乱的残渣,就是该清掉的“多余”。
“……帮帮我……”
“……没劲儿了……只能……给你……这个……”
一股细细的、但乾乾净净的意思流,从过道那头传过来。不是能量,不是记忆,是更根本的玩意儿——肖辰对“我是谁”的死死认定。
他把自个儿进程里最后那点关於“肖辰”这人的根本,剥出来,给了她。
像给快淹死的人,扔了块压船的石头。
林红的透明化猛地慢了。“在的稠乎度”停在41%,不往下掉了。肖辰给的这块“石头”,让她又有了边儿,有了形,又觉著“我”是“我”了。
代价是,“辰”进程剩的时间,从七个月直掉到三天。
他用自个儿最后那点儿清醒,换她多撑几天。
过道关了。肖辰的意思彻底静下去,进了最低耗的瞌睡状態,只为那三天倒计时还喘著气。
林红握著那块“石头”,在残渣里重新把自己拢了拢。
她开始仔细瞅“门”。
这星门自个儿长出来的新脑子,没情没绪,没记没忆,就一堆乾巴巴的道理和怎么省劲儿。它按那最高规矩来,可它那“敬重命”“留著选”,是算法算出来的最划算的法子,不是真懂了才这么干。
它像个最妥帖的花匠,在伺候园子。该浇水浇水,该上肥上肥,该剪枝剪枝,可它不懂花为啥要开,叶为啥要落。
林红,就是这园子里一棵归不进类、又费水费肥的“杂草”。
“门”在试著“收拾”她——不是清掉,是试著把她拆开、重装,变成系统里一个更“省劲儿”的零件。这几天那些镇静劲儿、捋顺能量的手法,都是收拾的一部分。要是她再这么“多余”下去,算法的下一步,可能就是硬把她化了。
她得跟“门”说说话。
可不是用嘴说,话对算法没用。她得用“门”能明白的法子——数儿、样式、道理——来让“门”知道,她不是多余的。
她是……啥呢?
林红把自个儿的残渣里里外外瞧了一遍。淡金色的光晕,半透亮的轮廓,里头搅和著:关於小宇的记忆碎末,关於肖辰的情分迴响,关於其他孩子的牵掛,还有那滴源液核里,从初代建造者、云瑶、老张和她自个儿身上来的,所有舍了自个儿的人的那点念想。
她是所有这些“不讲理”的东西攒成的。
是算法算不出来的变数。
是规矩外面的例外。
兴许,这就是她的用处。
在“门”想弄出来的那个妥帖、省劲儿、道理通顺的星门系统里,她是个毛病,是个错处,是个归不进类的异数。可正是这异数,让系统“活”著一—不是嘎啦嘎啦转,是带著热乎气儿地“在”。
她想让“门”明白这个。
可咋让“门”明白?
她瞅向逻辑层那水晶头骨。最高规矩刻在那儿,“门”的根本算法也跑在那儿。要是她能挨著那儿,兴许能……
正这么想著,“门”动了。
不是冲她来的收拾,是整个系统的大调弄。硅基心臟那三下“怦”的拍子突然变了,从互相应和变成了一家独大——第三下(红)和第二下(辰)给硬压了下去,只剩头一下(门)自个儿在“怦、怦”地跳。
整个星门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冷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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