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绝处逢生 国术革命者:黄花岗开始拳镇诸天
地面上,对话声、推门声、盘问声、敷衍声隱约传来。
米仓內一片漆黑,浓重的米糠味混杂著血腥气,还有三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呼吸。
梁桂生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余东雄的伤口,鲜血仍不断从指缝渗出。
郭继枚背靠米袋,持枪的手因紧张微微颤抖,耳朵却如猎犬般竖立,捕捉著地面上的一切动静。
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手握武器,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梁桂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余东雄、郭继枚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一旦那年轻人顶不住压力,或是露出破绽,这里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梁桂生心中已做了最坏打算,若行跡暴露,唯有拼死一战,杀一个算一个。
然而,地面上搜查的喧囂声持续了片刻,终究渐渐远去……那清越而带著一丝刻意拖沓的粤剧唱腔,又重新悠悠地响了起来。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遮护住了这地底微不足道的秘密。
米仓內,只有陈米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三人劫后余生、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暂时,安全了。
石板掀开,年轻人抬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热络地笑著道:“可是嚇坏我了,好在带头的那个丘八比较蠢,出来吧。”
梁桂生和余东雄、郭继枚从米仓中爬了出来,却看见扶疏的树影那里脚步响动,一群拿著棍棒的家丁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梁桂生手中的枪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一个面如冠玉、衣著华贵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仲雅,大半夜的,你又在此胡闹什么?这些是什么人?”中年人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梁桂生等人,看到他们身上的血跡和兵刃,脸色骤变。
“好啊!私闯民宅,还带著凶器,定是匪类!给我拿下!”
家丁们发声喊,拿著棍棒就朝上涌。
就在这时,那被称作“仲雅”的年轻人却猛地张开双臂,拦在了家丁面前,大声道:“阿爹,不能抓!他们是三弟的同志!”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那中年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忙举手制止了家丁们。
他看了看梁桂生等人,又看向自己那看似不通世事却颇有头脑的次子。
“你……你说什么?”中年人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仲雅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虽然语气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坚定异常:“我认得他们身上的『气』。和三弟信里说的一样,是敢为天下先的豪杰之气。他们是革命党,是我们华夏的好汉子!阿爹,你不能帮朝廷抓他们。”
中年人脸色变幻不定,他看著眼前三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青年,又想起那个远在京城、时常寄回些“大逆不道”书籍文章的三子,心中波澜起伏。
他宦海沉浮多年,岂不知清廷气数已尽?
只是碍於身份,一直明哲保身。如今,这滔天巨浪,竟直接拍到了自家后院!
短暂的沉默后,中年人长长嘆了口气,挥退了家丁,对梁桂生等人沉声道:“诸位,在下南海佛山江孔殷,请隨我来。”
江孔殷家资豪富,是號称广东文坛“四大金刚”之一的名士,也是最后一次中国科举的二甲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现在正任著广东清乡督办,广东省咨议局议员,还被慈禧太后赐过一百二十盆兰花。
若论权势虽然不大,但声名赫赫,就是两广总督张鸣岐也不敢隨意在他面前拿架子。
江家的宅院极大,是仿效北方四合院的样式建的。
江孔殷带他们来到的是他自己的专用饭厅。
饭厅极大,正中央是一张大理石八角餐桌,桌后是一整张紫檀木做的烟床,榻上放著整块翡翠雕琢而成菸嘴的烟枪。
两旁摆放的太师椅也比一般的椅子要宽大得多,想来都是供来访贵宾们小憩的。
天花板上吊著华美的宫灯,厅中央却是悬著晶莹剔透至极的法式水晶灯,此时华灯初上,璀璨无比。
四壁掛的画,竟然是明朝唐寅、文徵明、仇英、沈周的真跡手笔。
虽然在梁桂生眼里装潢较为老派,但却是將余东雄、郭继枚两个南洋华侨震惊的差点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不过这也难怪,江孔殷的饭厅出入向来都是文人雅士,非富即贵,而就算这些当时颇有眼界见识的人士,也都以出入江家饭厅为荣。
江孔殷伸手请他们三人坐下,只留下江仲雅侍立在身后,挥手让家丁们出去,“关门,守住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白皙而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叔颖……他……还好吗?”
梁桂生低头一礼,道:“天下革命同志,皆是一家!江老先生,清廷腐朽,人神共愤,我等为救四万万同胞於水火,奋起革命,九死无悔!
今日误闯贵府,若能得江老先生援手,救命之恩,永世不忘!若江老先生为难,我等即刻离去,绝不敢连累!”
江孔殷面色变幻不定,內心显然天人交战。
他身为前清翰林,名满岭南,与官场盘根错节,藏匿钦犯,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三子已是革命党,更何况,他虽身列旧朝,但当年也是隨著康有为、梁启超一起“公车上书”的举子之一,对清廷之弊深有体会,內心未尝不存一丝对新气象的期待。
就在这时,那江仲雅再次开口,语气带著读书人的执拗与对英雄的钦慕:“爹,三位义士有伤在身,外面鹰犬未远,岂能见死不救?三哥若知,定会赞同!”
江孔殷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但眼神已是下定了决心,他看向梁桂生,缓缓道:“此地不宜久留。仲雅,你带他们去『书蠹轩』密室,那里更隱蔽。”
他又对梁桂生道,“几位壮士放心,江某与李福林大龙头是为好友,我江孔殷虽是朝廷中人,却非卖友求荣之辈。”
梁桂生三人心中巨石落地,重重抱拳:“多谢江翰林救命之恩!”
在江仲雅的引导下,他们转移到了一处更为隱秘的书房夹墙密室。
不久,但懋辛、罗联、陈清畴三人竟也被江府家丁悄悄引了进来。
原来他们三人当时且战且退,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悍勇,也摆脱了追兵,正在附近巷间躲藏,被江府暗中搜寻的人发现並带了回来。
六人劫后重逢,皆是感慨万千。
江孔殷又亲自送来金疮药和食物,並告知,已设法通知了《平民日报》的记者潘达微,明日借採访之名,用车送他们出城。
夜深人静,密室中油灯如豆。
梁桂生看著身边疲惫不堪、信任著江家安排的同志们,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起。
江孔殷对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但那潘达微记者,终究是外人。
同盟会屡遭背叛,他不敢再轻易將性命交託於未知。
而且他们不能连累江家满门,更不能让明日之行成为另一个陷阱。
“我们不能等潘达微。”梁桂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江家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但明日之事,变数太大,一旦暴露,江家便是灭门之祸。我们……必须自己走。”
但懋辛皱眉:“桂生,你的顾虑我明白。但如今全城戒严,我们伤痕累累,如何出得去?”
罗联插话道:“怒刚兄弟,江家冒险收留,已是仁至义尽。明日若隨潘记者出去,万一有变,我等束手就擒不说,更要连累他们。
我们会党中人,从来反清復明都是堂堂正正,岂能畏首畏尾,拖累旁人?”
但懋辛伸手一擼头上根根倒竖的短髮,正色道:“格老子,我早就剪了辫子,与清廷早就不共戴天了,难道还会贪生怕死不成?只是东雄兄弟、清畴兄都受了伤,就怕遇上缉捕营的鹰犬,他们……”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干革命哪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我们自行离去,绝不能连累江家与潘先生,也不会连累各位兄弟!”陈清畴一付满不在乎样子,笑道。
梁桂生道:“此处离小东营不算远,趁著夜晚,悄悄潜回便是。缉捕营又不是夜猫子,未必能发觉我们。”
眾人都是点头。
计议已定,但懋辛就找了纸笔来,挥洒了一行小字:大恩不忘,恐累君子,就此別过,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