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抄录人的批註 万界异相录
102路末班车再次启动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四个影子。
其实,严格来说,是三个半。
老太太那一截,算不算“人”,它也说不太清。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广播短促地响了一声:
“终局纠偏完成。
多余生命数量:0。
本次班次,即將结束。
欢迎乘客乘坐,102路末班车”
线路牌上的字一行行熄灭。
什么【多余生命】、【挪用生机】、【侥倖乘客】,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行再普通不过的线路说明:
【102路末班车】
仿佛刚才那一整套冷冰冰的算法,从来没有加载过。
车速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工地、救援灯、警戒线……统统退远,像被谁从世界边缘撕了下来。
重新回到熟悉的夜路——医院门口,主干道,路灯、红绿灯,还有偶尔经过的计程车。
校服女生抱著书包,恍惚地眨了眨眼。
眼前一黑一亮,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医院前的公交站牌下。
耳边是路口汽车的鸣笛声,身后有人打著哈欠,问她:“小同志,你排不排队?”
她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绷带——还在。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23:41】,比她记忆里从急诊出来时只晚了十来分钟。
她拼命去回想“末班车”“广播”“编號”,脑子里一团浆糊,像梦后只剩下一两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印象最清楚的,是一个男人站在车门口回头的侧影。
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摸了一下兜里的纸。
“你来不来?102快到了。”
有人冲她喊。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路牌——
牌子上只有新线路的编號。
没有102路。
她愣了一秒,忽然“啊”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在应什么。
下一刻,另一辆普通的新能源公交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司机睏倦地揉了揉眼睛:
“往后走走,別挤门口。”
“小心扶手,当心摔倒”
她上车,刷卡,找了个角落坐下。
玻璃窗外的车流缓缓向后流去,她盯著黑夜里自己的倒影看,过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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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猛地一个激灵,从座椅上直起身来。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没有刚才那种揉碎骨头的窒息。
身边是医院心內科病房,点滴滴答作响,电子血压计还绑在他手臂上。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床头柜上,放著昨晚家属匆匆带来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揉皱的检查单。
护士推门进来,翻了翻病歷,说:“命挺大的,再晚十分钟就送不到手术台了。”
“……十分钟?”
他喃喃重复。
护士没多想:“嗯,你那个叫救护车的小伙子挺机灵的。”
她说著,抬手帮他调了调输液速度,隨口加了一句:“不过他自己运气不太好,回来路上出车祸了。”
“我知道。”
中年男人脱口而出,隨即一愣——
他“知道”吗?
昨晚的记忆断在桥上。
之后的一切,全靠別人转述的新闻和聊天记录拼出来。
可在那一瞬间,他非常確信:
自己见过那个骑手站在灯光下的样子,甚至见过他倒在路上的样子。
“先生?”
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没事。”
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纸和笔上。
不知道哪位好心家属顺手带的,旁边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水果袋。
他拿起笔,在病歷夹角的一张空白便签上,慢慢写了几个字——字有点抖,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赵骑手——我欠你一条命。】
想了想,“骑手”两个字划掉,改成了一个更笨拙的称呼:
【那天帮我的小同志——我欠你一条命。】
他把纸折了两次,压在病歷夹最里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像是写给一个永远收不到的人——
但至少,纸上有一条他自己也承认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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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监狱的会见室里,一个带著手銬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对面的铁栏杆外,今天没有律师,没有家属。
只有一张桌子,和桌子上的一叠表格——心理评估、减刑申请、行为记录,统统空著好几项。
看守递了支笔过来:“上面要你写个检討报告,你自己看著办。”
戴手銬的男人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已经有人帮他写好了標题:
【对本人犯罪行为的深刻反省】
“深刻……”
他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有点累。
手銬链子碰在桌沿上,“哐啷”一声,他想了想,还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笔尖在空白处停了一会儿,最终落了下去。
他写的第一句,不是“我错了”,也不是“我认罪”,而是:
“我知道我自己该死。”
第二句:
“但我还是会本能地往旁边闪。”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这话他们肯定不爱看。”
他在心里说,然后在第三行补上:
“我愿意在剩下的时间里,帮那些『没死成』的人,说一句:你们不比我乾净多少。”
这句话被他觉得太冲,又划掉了一半,最后改成:
“人活著,本来就多少占了別人的便宜。”
表格要求至少八百字,他慢慢往下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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