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眼夜 万界异相录
锣声一长一短,在夜里敲得人心口发紧。
祠堂外又是一阵“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谁在山腰那边,用木槌一点一点敲著骨头。
林熙被表姐往外扯。
“快出来。”
她压著声音,神色却紧绷得像一根弦,“借眼一开始,不能死盯著灵堂看。”
“为什——”
话刚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已经学会,这个村子里,有些问题问出来只会让气氛更怪。
祠堂门口铺了两块旧地毯,边缘被人踩得捲起来。
外头的空地上,刚才还散著坐著的人已经站成一圈,围著中间的一口青铜大锣。
锣不大,锈跡斑驳,边缘有些缺口。
一个瘦高的老头正拿木槌敲它,身上披著件黑色旧棉袍,头髮全白,却梳得一丝不乱。
他只有右眼露在外头,左眼同样绑著黑布。
林熙被表姐拉到队伍边缘。
他才发现,不只是祠堂里的族人,连巷子里的一些邻居、托人来帮忙守灵的,都在这里——
清一色左眼蒙布,只有右眼在灯光下反著一点点光。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
“你们这布……”
他忍不住问表姐,“是……啥时候开始戴的?”
“昨晚就绑上了。”
表姐眼底带著红丝,“借眼前一晚开始,要一直绑到明早山上还完。”
“为什么是左眼?”
“山神爱用右边。”
旁边有个大婶插了一句,左眼的布带往上推了推,露出一点皮肤,“人眼本来就用得很凶,给它留一只,省得全废了。”
林熙没接话。
以解剖学的角度来讲,当然不存在什么“山神用右边”这种说法。
可他很清楚,现在不是讲“眼睛结构”的时候。
锣声停了。
披棉袍的老头放下锣槌,转身朝祠堂方向弯腰行了个很旧的礼,然后扯著嗓子,朝周围人吼了一句:
“都站好了。”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老头的右眼扫过眾人,最后停在林熙脸上,停了两秒。
那一瞬间,林熙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被人盯著”的那种,而是被某种“看惯死人眼睛”的视线打量。
“城里回来的那个?”
老头问。
“嗯。”表姐抢先一步答,“林家的熙熙。”
“知道。”
老头“哼”了一声,跟谁都没再解释,转身面对村口那边,伸手拉了拉自己左眼上的黑布,確认没松。
“记好了,”
他声音嘶哑,却穿得很远,“锣响三遍,看前,看地,看脚尖——別抬头,看谁都没关係,就是別看山。”
“尤其是——”
他顿了顿,嗓子压得更低一点,“別回头。”
这句“別回头”,和村口木牌上的一样。
只是牌子上是死字,他嘴里是活声。
林熙忍不住往山那边余光撇了一眼。
黑。
不是普通夜色的那种黑,而是山的轮廓像被墨染过一遍,沉沉闷闷,压在村子头顶。
云层贴得很低,像一块盖在锅上的破布,只露出一点边,不见星星。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词。
压舱石。
像是这座山压在这片地上,防止什么东西浮出来。
锣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节奏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招呼人的敲法,而是有规律的一长一短,像是在对应什么看不见的脚步。
“看前。”
老头开口。
人群很整齐地抬起头,眼睛齐刷刷望向村口方向——
不是山,而是石碑前那一段空地。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吹动了几张没烧乾净的纸灰,在地上打著圈乱跑。
“看地。”
老头第二声。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落在脚前一米左右的地方。
有人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但没人出声。
“看脚尖。”
第三声。
视线再往下落,落在自己鞋尖、拖鞋、布鞋上。
有人穿著胶鞋,有人穿著大学时送的运动鞋,还有人穿著明显已经粘了干泥的雨靴。
林熙也照做。
他的鞋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黑色,没什么特点。
唯一可以称为“特別”的,是鞋底边缘沾了点儿酒精消毒液干掉后留下的白痕。
“从现在开始,”
老头声音像锣敲落实一样,一字一顿,“谁抬头看山,谁就自己负责。”
话音落下,锣被他平平地举在胸前,不再敲。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几样东西:
祠堂里纸钱燃烧时发出的微弱炸响;
夜虫在灌木里叫;
某户人家的老狗闷闷吠了一声,很快又被人止住。
林熙微微偏了偏头。
他不看山,只能看到祠堂门口那一小块亮光。
门里,舅妈还坐在棺木旁。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背影很瘦,蒙著白布的头略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
那布在灯光下,竟有些反光。
林熙眯了眯眼。
错觉吗?
他隱约觉得那块布底下,好像有一点微弱的暗影在缓慢移动——
不是眼球,而像是水面下有东西游了一圈,带起一圈涟漪。
“別看那边,先看自己脚。”
表姐的手在他手背捏了一下,捏得不轻,“熙熙,你刚回来,不知道规矩,先照做。”
他嗯了一声,把视线又收回到脚尖。
老头又敲了一下锣,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什么东西:
“山上看见了。”
没人说话。
可是从祠堂、大门、石埡坪狭窄的巷道、连著山路的那条灰绳,一直到不见顶的黑山脊,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那不是人眼。
不是普通动物的眼睛。
林熙作为一个医生,习惯性把“眼睛”跟结构联繫起来——
角膜、晶状体、玻璃体、视网膜……
但那道看过来的东西,没有任何“球体”的感觉。
它更像是一片悬在高处的意识,
突然垂下了一点注意力。
所有戴著黑布的人都微微抖了一下。
有人喉咙滚了滚,有人脚趾抓紧鞋底,有人手里念珠捏得更紧。
舅妈那边,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原本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抬起,悬在空中,手指轻轻张开,又合拢。
像是在比一个“只看一点点”的动作。
“山神收到了。”
老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匯报。
“今年借眼的帐,”
“要一起算。”
林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想:什么帐?只舅妈的眼睛?还是別的?
可刚动了一个念头,耳边就响起舅妈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我那眼睛啊,借给山神十年,该还了。”
锣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节奏更慢,像是给谁数呼吸:
“借眼的,还眼睛。”
老头朝祠堂方向弯腰,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砸在地上,“没借的,守著自己的眼睛。”
“石埡坪的人,不能欠帐。”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林熙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
他不是这村子的人。
从血缘上说,他当然沾亲带故;
可从生活经验来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那他,算不算在这句“不能欠帐”里?
“今年多一个人。”
老头忽然又说。
“多?”
人群里有声音忍不住溢出来,很快被几声“嘘”压下去。
“本该是林家的槐丫头。”
老头说,“她这眼,生来就不乾净。”
表姐身子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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