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两边来回逡巡，兴奋、好奇、担忧、看戏……种种情绪交织在偌大的放映厅里。

就在这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侧面的通道快步走了进来，目光焦急地扫视著人群，最终定格在程学民身上，然后快步向他走来。

是李参赞！

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外交官，此刻额头见汗，呼吸微促，一贯熨帖平整的西装领口甚至因为走得急而有些歪斜。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焦虑、不解和一丝恼怒的复杂表情！

他几步衝到程学民面前，甚至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学民同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和日方签了那个……那个赌约？！”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引来周围更多目光的注视。

程学民看著李参赞，缓缓点了点头，平静地答道：“是的，李参赞！”

“刚刚在红毯上，我代表我们东厂，与日立重工的代表土光野奈子，在媒体见证下，確认了对赌意向。具体协议条案，已经交给她了。”

“你……你……”李参赞指著程学民，手指都在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但语气里的震惊和责备依然掩饰不住：“学民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两亿美金的技术合同！事关重大！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儿戏！如此衝动！”

“昨晚，就在昨晚，电影节主席团那边还因为你那番『电影不赌』的言论，对你，对我们代表团讚赏有加！认为我们守住了艺术家的风骨！”

“你这……你这简直是……出尔反尔！自打耳光！你让我怎么跟国內交代？！怎么跟电影节官方解释？！”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衝击得方寸大乱。

他刚刚还在电影节主席团那边周旋，为程学民艺术纯洁的表態带来的正面影响而暗暗鬆了口气。

结果转眼就接到外面天翻地覆的消息，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一百倍！

程学民静静听著李参赞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李参赞，我没有出尔反尔。昨晚我说，电影不赌，人格不卖，电影的价值不能用筹码衡量。这一点，至今未变！”

“那你现在……”李参赞简直要气结。

“但现在，是对方將电影与巨额赌注强行绑定，试图用商业利益玷污艺术评判，並將此炒作成国际事件。”

程学民的目光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確保周围一些竖著耳朵听的人也能隱约听到，“如果我一味退让，避战，只会让外界认为我们心虚！”

“认为《救赎》不如《影武者》，认为我们之前的坚持只是怯懦的託词！更会让某些人觉得，他们可以用商业和舆论的手段，来影响甚至绑架坎城的艺术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继续道：

“我当著全世界的面接下这场赌约，正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对自己的电影有信心！”

“我们对坎城电影节的公正性有信心！我们不怕任何形式的挑战！”

“艺术就是艺术，不该被金钱绑架，但既然有人非要把它变成赌桌，那我们就用艺术本身的结果，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贏下来！贏下奖项，也贏下尊严！”

“这不是妥协，这是迎战！是在对方划下的战场上，用我们的方式，捍卫电影的纯粹，也捍卫我们自己的底线和荣誉！”

程学民的话，掷地有声，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清晰迴荡。

周围不少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思索，恍然，或更加震惊的神色。

一些人低声交换著眼神，似乎重新评估起这个中国导演的胆识和用意。

李参赞也被这番话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看著程学民那坦然而又决绝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程学民的话，从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甚至带著一种悲壮的，破釜沉舟的英雄气概。

可……那可是四亿美金啊！

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这赌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国家的重大技术项目，是外交层面的影响！

“可……可这风险太大了！学民同志！你有多少把握？《影武者》……那是黑泽明！是公认的杰作！评审团那边，虽然封箱，但风向……唉！”

李参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你应该先跟我，跟国內请示打招呼的！这……这太冒险了！”

“李参赞！”程学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请示是来不及的！”

“有些仗，必须在那一刻，由站在前线的人来决定怎么打。责任，我来承担。但请您相信，我不是一时衝动。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也有……必要的支持！”

最后必要的支持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听在李参赞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著程学民深邃的眼神，忽然想起之前国內领导，授予程学民他便宜行事的权限！

所以程学民其实勿须向任何人匯报，可以直接当场下决策！

李参赞的瞳孔微微收缩，满腔的焦虑和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疑和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程学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拍了拍程学民的肩膀，声音乾涩：

“罢了……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颁奖……马上就开始了！”

说完，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赶紧去打紧急国际电话，向国內匯报这个突发事件！

程学民目送李参赞离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揽著冯家幼的手紧了紧，感觉到媳妇儿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別怕，媳妇儿，相信我！”

冯家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疯狂或不確定，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坚定。

她用力点了点头，將脸重新埋进他的臂弯，只是紧紧抓著他西装的手，泄露了她內心依旧翻江倒海的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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