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沉默的方式 时光,它替我们记得
日子在挪威森林的深处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展开。
白天,光线透过蒙著霜花的窗户照射进来,清冷而恆定。
宬年似乎很熟悉这里。
他会沉默地清理门前的积雪,检查储存的食物,去林间砍些枯枝回来补充柴火。
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好像这些日常劳作是他与世界保持连接的唯一方式。
他不再穿那些笔挺昂贵的衣物,简单的毛衣、工装裤和靴子,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护林员,而非曾经那个翻云覆雨的人物。
兮浅大部分时间待在木屋里。
她会在炉火旁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著窗外的雪景发呆。
那片冰封的湖泊,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纯白的世界里。
偶尔有松鼠在窗外的树枝上跳跃,抖落一团雪粉,是这片寂静中少有的生机。
她尝试整理自己的思绪,那些在海岛上激烈衝撞的情感——愤怒、悲伤、愧疚、恐惧——在极致的寂静和寒冷中,似乎被冻结了,沉到了意识深处,只留下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疲惫和茫然。
手腕上的疤痕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只有在她偶尔出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片金色的礁石滩,飘向那个凝固在晨光中的背影时,那疤痕下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像一根烧红的针尖轻轻点了一下皮肤內部,转瞬即逝。
这微弱的提醒让她心惊,也让她更加沉默。
宬年会按时准备简单的食物。
通常是烤麵包、煎蛋、罐头汤或者燉煮的肉菜。
他的手艺谈不上好,但足够果腹。
他总是默默地將食物摆好,然后安静地吃著,目光低垂,或者望向窗外。
他不会问她好不好吃,也不会问她需要什么。
他只是在履行一种无声的职责:让她活著,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有时,他会穿上厚重的大衣,站在门廊上,望著那片冰湖。
兮浅偶尔会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纯粹的蓝白。
寒风捲起雪尘,在冰面上打著旋儿。天地间只有风声,和彼此几乎可以忽略的呼吸声。
“湖冰很厚。”有一天,在长久的沉默后,宬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以走上去。想去看看吗?”
兮浅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他依旧望著湖面,侧脸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宬年转身进屋,拿了两双特殊的、底部带金属钉的防滑鞋套出来。
他蹲下身,示意她抬起脚。
兮浅迟疑了一下,扶著他的肩膀,让他帮自己把鞋套固定在靴子上。
他的手指隔著厚实的衣物,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弄好后,他站起身,也给自己套上,然后率先走下门廊,踩上了被积雪覆盖的冰面。
兮浅小心翼翼地跟上。防滑鞋套踩在雪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踩在裸露的冰面上则发出细碎的“咔噠”声。
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被厚厚的冰层和积雪隔绝。
走在上面,有种悬浮在深渊之上的奇异感觉。
四周是环抱的雪山,头顶是灰白或淡蓝的天空。
空气冰冷刺骨,却异常清新。
他们走得很慢,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宬年没有回头,只是沿著湖边,朝著一个方向慢慢地走。
兮浅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冰面上冻结的气泡,扫过被风颳出的冰纹。
世界如此空旷,如此安静,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脚下这片巨大的冰镜。
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未解的恩怨,在这片无垠的白色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遥远。
然而,那份渺小感並不能真正消解內心的重量,反而更凸显了它的存在。
她看著宬年沉默挺拔的背影,看著他在雪地上投下的长长影子,忽然想起夏夫人那句“他自小便倾心於你”,心臟像被冰锥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隨著手腕疤痕一丝微弱的暖意同时传来,让她脚步微微一滯。
宬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待她跟上。
夜晚是漫长的。
木屋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壁炉。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森林深处涌来,包围著这小小的光点。
寒冷也仿佛更重了,即使炉火烧得很旺,背对炉火的地方依旧能感受到森森的寒意。
兮浅睡在臥室里那张铺著厚厚毛皮的木床上。
被子足够厚实,却常常无法抵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噩梦是常客。
有时是海岛枪战的火光和爆炸声,子弹呼啸著擦过耳畔;有时是夏夫人影像消散前那温柔又哀伤的眼神;更多的时候,是那片金色的沙滩,那个轮椅上的背影,在晨光中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蒙著一层灰翳,直直地望向她,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绝望和……
无声的询问。
每一次,她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惊醒,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喉咙里堵著无声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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