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声笑了。

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后终於崩裂的笑——沙哑、嘶哑、发颤，仿佛某根最深处的神经在笑声中断裂。

“……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眼神中不再有任何温度——那双平日里懒散、戏謔、甚至偶尔会带些狡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死寂之下，灼魂蚀骨的怒火悄然升腾。

——必须如此。

空气中陡然瀰漫出一股骇人的压力——那是来自人的杀机，最赤裸裸、最原始、最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帝国裁议院”、“正义审判”、“程序正义”……

见鬼去吧。

指引勇者的大贤者、艾拉曼托夫家族的青年才俊、莫加学院的天骄……

统统见鬼去吧。

他只是玛雷。

一个眼睁睁看著好友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失败者。

一个被愤怒淹没、只剩杀意的疯子。

“你……”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一寸寸抬起，看向黑袍法师。

他缓缓抽出银白色的法术卡，虬结的青筋在手背上根根绷起。

“你，今天，不可能活著走出这里。”

“你，会死。”

……

教堂內，一片兵荒马乱。

呻吟夹杂著雪地带进的寒气嘈杂入耳，数十名伤者或躺或坐，用长椅改制的病床早就不够用了，神职者们只好拿破布铺在地面，隨便拿些稻草堆叠在地上，暂且安置新增的伤患。

空气中瀰漫著死亡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名修女满身血污，在教堂前后来回穿梭，不仅神情疲惫，连脚步都开始飘忽。

她们中没有人会用圣光术，只能靠最原始的治疗方式维持伤员生命。即便她们已竭尽全力，却还是有不少人伤重不治，生命停止於这个残酷的雪天。

“怎么会这样……”

昨日还笑著向赛利亚说等雪停要田野间散布的修女，缝合著伤口，突然止不住情绪崩溃，无助地啜泣，

“教典不是说，『神爱世人』吗？既然创造出了人类，为什么祂会容忍大雪肆虐，夺走这么多人的生命！”

接受治疗的伤员却是一脸麻木，他刚才眼睁睁地看著妻儿被厚厚一层大雪吞没，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上一句话。

“要放弃吗？”

赛利亚手中动作一顿，猛然回头，

“正因为至高神爱我们，才赋予了我们善良、怜悯与共情的能力。我们才能彼此搀扶，越过荆棘。我们是神在人间的使者，要履行祂的意志。正因如此，只要还有一个人活著，我们就不该停下。”

修女泪眼婆娑地望著她，颤颤地点头，抿起嘴，强忍著眼泪，继续治疗伤患。

此时的黎丘镇一片狼藉，街道上，惊魂未定的镇民正顶著风雪奔向教堂。

那是镇上少有未被压垮的建筑，是全镇最安全的地方。

走投无路之时，也成了人们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