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心七 俗世奇人!
“小衲听说你们百合楼的八珍席不错,总共八八六十四道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煎炒烹炸样样齐全,酒也给配好,烧黄二酒论罈子上。”
这八珍席是河海两鲜、大小飞禽集大成者,像什么罾蹦鲤鱼、官烧目鱼、软熘黄鱼扇、桂花乾贝、清炒虾仁、煎烹大虾、麻栗野鸭.....像黄火土这样的穷老百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些个菜。
那边跑堂的口中唱著菜单,黄火土身边的韩大肉、王飞笔等人听得心里馋虫乱窜,哈喇子直往下流,不停地奉承著黄火土,把他吹的是天上有地上无,世间第一活神仙。
转眼四样甜品端到雅间,这叫“开口甜”,吃罢,跑堂的又端上茶水让眾人漱漱口,他们这些穷老百姓哪懂这套,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须臾之间,酒菜齐备,上等酒席八八六十四道菜,油爆、清炒、干炸、软熘、勺扒、拆烩、清蒸、红烧一应俱全,那个香味儿窜著鼻子在屋里绕,岗尖儿岗尖儿的来上一大碗,一边吃一边挨板子,你都顾不上喊冤!
盛菜的器皿没有普通家什,一水儿的景德镇粉彩瓷,真正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上面绘著“喜寿福禄”“四季常春”的图案,瓷勺细润得跟羊脂玉一般,象牙筷子上还镶著银边儿。
黄火土也顾不上扯閒篇了,好傢伙,这两桌子酒席少说得几十两银子,黄爷我请客,居然一分钱不用掏,这是多大的面子?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黄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他们这两桌人又是个儿顶个儿的酒囊饭袋,今天又抄上这么好吃的饭,权当是过大年了,谁都顾不上管別人,瞧见酒菜上了桌,拼命往嘴里招呼,恰似长江流水、风捲残云,筷子不过癮了用汤勺,汤勺不解恨了直接下手,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
跑堂的见多识广,遇到过那没出息的,故意不吃饱,留著肚子蹭饭,可真没见过这么玩儿命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枉死城偷跑出来的恶鬼,就差把桌子啃了!
不过跑堂的还真冤枉了他们,不说黄火土,就说王飞笔等一大家子吧,头一天吃的稀的,往后两天喝的西北风,如今这辈子吃了这么一顿,虽说下次吃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但现在就算是死了,那也不枉了,你就说这顿饭得多好吃吧。
眾人连吃带喝,外带荷叶打包,五大弟子那几口子也是够没出息的,手上、腰间、怀里,只要是能装东西的地方塞满了荷叶包,紧著带肉的拿,待吃到嗓子眼冒了尖,拿的装不下,方才打著饱嗝、端著肚子出了百合楼,往台阶下边一走,大摇大摆,挺胸叠肚,甭提多提气了。
五大弟子几口人虽只当了一顿饭的有钱人,但对黄火土依旧是感恩戴德,临散伙,围著他尽往狠了拍,什么天降的菩萨,地上的罗汉,一千年来最大的善人,比孙悟空还救苦救难,黄火土也挺受用,正挨个拱手说著客套话,准备这就散了。
突然斜刺里闪来两人,当头的挤到了黄火土面前,一下就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
“闕德真人,我这谢您了,要不是您施展神通我这家传宝画可就没了。”
来者不是人,正是裕成公古玩铺老板黄德文,自打他那晚听了黄火土的计较后,奔了四九城躲著,后面两天得知津城一眾狗官被杀,老王爷为了避嫌,对外宣称他根本不得意吴道子的画,若是再以此物行贿,津城狗官便是他们的下场。
自此黄德文託了黄火土的洪福,不但留下了祖传宝画,更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恩同再造,情若爷娘,最重要的是他连带著整个古玩行再也不用受津城官府盘剥了,大傢伙凑了一百两银子的花红,托黄德文对黄火土表示感谢,黄德文这两天回了趟保定老家接回妻儿后,今天特地来谢恩。
至於为啥能如此巧合的在这个地方偶遇黄火土,先按下不表。
黄德文说了缘由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二百两的官银號银票塞在了他的手里,其中一百两是黄德文的谢金,再又拜了三拜,黄火土当是等閒,他拿这些钱也是应当应分,且不说古玩行给的一百两花红,单说帮黄德文留下了那副有价无市的宝画,黄德文献妻献子都不过分。
五大弟子及全家老小长这么大光知道二百两,何曾见过二百两银子,还是官银號的银票,哪个看的不眼热,五大弟子害怕自己在家人面前被黄火土比下去,当即竖起大拇指小声嘀咕:
“瞧瞧,我师父那本事可是大了去了,结交的都是有钱人,就连老王爷都敢耍弄,以后跟著他,咱身不动膀不摇就能发大財。”
黄德文这边事算是交代完了,可谓全终全始,因果两清,黄火土又看向了他旁边的那位,枣核脑袋顶著黑缎瓜皮帽,帽檐下压著几綹花白头髮,梳得油亮却不服帖,身上穿件石青缎面夹袄,领口磨出毛边,袖口却用金线溜著边,右手拇指戴著个满绿的翡翠扳指,油润得能照见人影。
甭问,就这身打扮,必是个有钱人,黄火土没见过,可有见过的,比如胖八卦,他咬著耳朵给黄火土讲了这位的来路。
此人名叫黑德,在家行七,场面上的人都叫他黑七爷或黑老七,老百姓却叫他黑心七,皆因他开著津城城西最大的一家“福昌当铺”。
福昌当铺只一个铺子,有三个柜檯,分別在连三间的房子,头柜在当中,二、三柜分別在左右,一个柜上一个掌柜。
头柜专收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要求眼力好,一眼能看出真假、估出价钱,因此大柜是黑七爷自己站,换了外人不放心。
二柜收高档的衣服、帽子,綾罗绸缎、各式皮货,也都是值钱的东西。
三柜专收老百姓的东西,棉衣被褥、锅碗瓢盆之类,东西虽不值钱,这个柜却最忙。
来噹噹的毕竟还是穷人居多,赶上家里有个生老病死,没钱抓药看病、买棺材发送的,也只能把家里的破东烂西送进当铺,给不了仨瓜俩枣的,一般也就不赎了。
福昌当铺正好店大欺客,没有迎来送往,乾的是大爷买卖,跟谁都不客气,因为他是掏钱的,黑七爷派头儿十足,从来不拿正眼看人,平时值十两银子的东西,在他柜上当出五钱银子都算多的,给你多少是多少,绝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嫌给的少您请便,当铺还不愿意伺候您呢,说趁火打劫也不为过,比明抢多少好那么一点儿。
因来当东西的都是为难著窄之人,一时钱不凑手才来当东西,但也有来此销赃之人,但都是极少数,这个黑老七有一回遇到了一个败家少爷掏出一个湛青碧绿的翡翠鐲子来当,黑老七知道他的底细,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为了白拿人家的翡翠鐲子,看他穿的也寒磣,说他满脸奸猾之相,长得贼眉鼠眼的,指不定打哪儿偷的,行话这叫“小道货”,遂买通衙门的人將其拿了打入监牢,你就说这人得多缺德!
因此,福昌当铺买卖干得挺大,名声可不大好,那为啥胖八卦知道这么清楚,还不是他家里过得穷,只要挣不到一天的嚼裹儿,就得饿一天,尤其是冬天大雪飘飘,街面上哪还有算卦的啊,家里人等著米麵下锅,不得不把家里能用的都当了。
其实在场的人,除了黄火土,没有家里不到福昌当铺当东西的,老百姓过日子就这么难。
至於,为啥他和黄德文能严丝合缝的在百合楼门口巧遇黄火土,还是因为黑老七不但干著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为人那也是抠抠搜搜,最近黄火土声名鹊起,黑老七遇到点邪乎事,刚好和黄德文有点交情,便托黄德文带他去南门口找黄火土。
不巧看到黄火土收徒,收徒宴在百合楼,黑老七有心替黄火土悄悄掏了饭钱,把这顺水人情一做,再求黄火土管横事那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可他是身上一根毛掉地上都要心疼半天的老財迷,不想多掏钱,尤其是百合楼的饭菜,寻常一桌也得七八两银子,待跟到了百合楼,好傢伙,黄火土带了二十多號人,没一百两也得七八十两银子,他再掏这饭钱那不等同钝刀子割肉,门也没有啊。
钱不想掏,人情没法做,就想著借黄德文的交情把事给办了,便拉著黄德文在百合楼附近愣是站了半个时辰,连杯茶都没请黄德文喝,黄德文心里那叫个气啊,心说这事完了咱们就一拍两散,谁也不认识谁,这才有了偶遇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