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张铁嘴的绝活儿  俗世奇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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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张恨水所在的听云轩,那是津城数得著的书场子,台下有桌椅板凳,摆上茶壶、茶碗、瓜子、花生,听书的坐在台下舒舒服服,伙计肩膀上搭条白毛巾跑前跑后地伺候著,端茶续水收拾桌子,迎来送往的都是有头有脸有閒有钱的人,大多都识文断字,肚子里多少有些学问。

所以张恨水说的都是才子书,讲古比今,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讲究“关门落锁、滴水不漏”,不敢说高台教化,最起码劝人向善,言不在多,贵在画龙点睛,听书的要求也高,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咂摸滋味,那都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著听,差一丁点儿也不成。

像什么《水滸传》这种袍带书,专讲杀人放火、替天行道,江湖道义、兄弟手足之类野棚子多,听得都是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老百姓,要么是码头脚行、混混儿锅伙,听书也没啥要求,只要能听懂就成,正对了他们的心思,讲到热血处,还能把自己代入进去,当时就要就地结拜,梁山聚义,杀人放火,正所谓“一路玩意儿惊动一路的主顾,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宾朋”。

张恨水是津城最厉害的说书先生之一,腕儿大名响,能耐也压人,因他没有徒弟垫场,隔一天就说一场,听书的每次赶过来,掐著点儿到茶楼。

黄火土进了茶楼来,就见人满为患,等得心急火燎,张恨水也是不慌不忙,下了后台,由托茶壶捧大褂的伙计伺候著,不紧不慢穿上大褂,身上连道褶儿都不能有,扣子繫到嗓轴子,內衬的小褂必须露出一道白边,再端上茶壶饮透了嗓子,才肯迈著四方步登台,到书案后正襟危坐,摆好了醒目扇子手帕一应之物,再往他脸上看,那叫一个不苟言笑,瞅见虾仁儿都不带乐的。

整个茶楼三层满坑满谷坐了两百位,有一位不看张恨水的,他手里的醒目也不往下摔,要的就是这个派头,可今天不一样,他开书前,竟然看到了黄火土,而且脸色不善,这黄火土寻常不来找他,想来此番必然有事相求,他也想问上两句,怎乃按著祖师爷的规矩,上了书台就离它不得,別说黄火土来了,就是茶楼著火了,也得不动身的说完。

张恨水跟前排几位熟悉的书座儿拱拱手,“张爷”“李爷”打著招呼,閒嘮两句家常,隨即右手拿起醒木,在空中稍稍一顿,继而往书案上一拍,这就开嗓讲书,念了几句定场诗,这就书接上回,讲的是三国吕布驻守虎牢关与十八路诸侯斗將。

只听得张恨水声洪语亮,吐字清晰,说得不疾不徐、顿挫分明,劲头恰到好处,立刻抓住了听眾的耳朵,台下书座儿叫了几声好,旋即鸦雀无声,黄火土虽是第一次听书,可架不住张恨水能耐降人,能温能爆,暴如虎啸山林,温如凤鸣枝头,就连他的腮帮子都被勾住了,不自觉的找个角落坐下来竖著耳朵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干嘛来了。

张恨水能在津城大小几百个书场子里成角儿扬名,那自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关子巧、噱头多、情节紧密,头绪纷繁,他却井然不乱,手眼身步神,一配一搭,说得灵动、表得利落,再加上穿插点缀隨手抓哏,书座儿们听得著迷,瓜子顾不上嗑了,茶水顾不上喝了,连开书场子的都忘了沏茶倒水。

就说现在,讲的是吕布吕温侯接连与方悦、穆顺、武安国、公孙瓚廝杀,而后张飞、关羽、刘备一同夹攻吕布,再战三十合,张恨水凭著一张嘴要说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两军阵前刀来枪往、插招换式,怎么攻怎么守怎么破阵怎么杀敌,听的是嘴上功夫,刀枪架儿也得漂亮,正经说书的先生向来按这个路子使活。

旁人听的是有滋有味,人都陷进去了,仿若身处两军阵前,噘著嘴、拧著眉,腮帮子鼓鼓著,太阳穴努努著。

可黄火土却被吃了一惊,原本说书先生一般拿扇子比划把式、武器,可张恨水拿的是醒目比划,醒木,也有叫界方和抚尺的,形制虽小,来头却大,皇上用的叫“镇山河”、宰相用的叫“佐朝纲”、將军用的叫“惊虎胆”,文官手上的才叫“惊堂木”,说书的醒木正是从“惊堂木”演变而来,他的醒目可是上等的人材。

怎见得?他说吕布拿方天画戟时,手中的醒目在他的宝眼中还真就变成了方天画戟,再说刘备、关羽、张飞时,醒目先后变做了双股剑、偃月刀、丈八蛇矛,可谓是形隨意变,变化多端,当真难得。

尤其是比划的把式,看似简简单单一板一眼,实则一招一式都是杀人技,有多少年的功夫了,旁人还傻乐呢,可黄火土看的出来,书台上已然布满杀机,他那醒目真能杀人,把式真能要命!现在有人上去准得血溅当场,砍成三截。

黄火土寻思怪道来镇邪衙门让他压阵,当著镇邪衙门的总管,人家不仅有嘴上的能耐,手里也有功夫,估摸著他体內的道果境界怎么也得到六七层了。

一场书说到紧要关节,张恨水一拍醒目,对著台下听眾拱了拱手,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鴰奔树林,家雀燕子上房檐。五爪的金龙归北海,千年王八回沙滩。书说到此为一段,后日里来復前言。”

至於他明天干啥,別人不知道,黄火土还不清楚嘛,无非是骑著马去津城周围瞎逛,给小孩散开玄窍的药糖去。

在座的听眾没人听过癮,不走也得走,可这就是人家张恨水的规矩,书扣子已经埋下,不怕你后天不来,不仅要来,还得早点来抢个好位置,临走前还要故意捧一把:

“张铁嘴您今天要是一走,那真是大德祥改祥记——缺了大德了!我回去这一晚上甭想睡踏实了,哪有这么勾人腮帮子的?要不您再卖卖力气一口气儿给我们说完得了。”

张恨水讲的故事谁家不会说一段,但人家就能把听烂的故事讲的这么降人,这就叫“平地扣饼”的能耐,见大伙这么捧他,笑道:

“列位,我在这说书,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全仰仗各位帮衬,一家老小才有口饭吃。您放心,后天只要来,我一定瓷瓷实实好好伺候各位一段。”

说罢冲眾人作了个罗圈揖,分开人群扬长而去,就奔了黄火土的旁边一屁股坐下:

“哟,这不是闕德真人吗?听说您最近都开山立派了,叫个什么俗世门,也就是您能想出来组团蒙钱这一手,佩服,佩服,按说您这祖师爷级別的大人物来我这,我该把茶楼里里外外好好捯飭一遍,今儿人乱糟糟的,对不住您了。”

换二一个的,黄火土还得装神弄鬼给糖不要拿人一把,可张恨水知道他是啥鸟变的,也就没有废话,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能力。

別看张恨水平时端个架子,可是个护犊子的人,自己的人让自己怎么攒弄都行,但是外人就是不成,他听了比黄火土都火大,脸都红了,凑到黄火土耳朵边,低声对他说:

“想不到吧,那个大傻爷可是个贼头儿!正是南门口一带丐帮的大杆子!虽不是俗世奇人,但也够你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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