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瞬 俗世奇人!
墩子前,恶丐麻小六也就是之前讹钱不成反被黄火土暴打的那位,脸上伤还没好透,但表情可比李长安恶多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嘴就好像咬人一样,他脚下备了一盆盐水,盆中泡著根尺半长的藤条,嘴里半天蹦出来一句话:
“下了买卖,还不赶紧上贡!”
那二十多个乞丐加偷儿挨个儿掏钱,全堆在石墩子上,有人没偷到钱,有的没討到钱,便自行走到李长安跟前,把裤子往下一褪,跪在地上求打。
李长安也没废话,阴沉著脸对著干儿子麻小六一歪头示意执行家法,麻小六得了令,更加神气,抓起浸透了盐水的藤条,对著上半天没进项的小乞丐和偷儿嚷了起来:
“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今儿怨不得我,帮规无情,废话就不多说了,一天没进项抽三下,两天仍没进项抽六下,以此类推,咱这就开打,对不住了各位兄弟!”
麻小六身为李长安的乾儿子狗腿子,跟这些乞丐、偷子一样,也是被李长安拍花子拐来的,但下手狠极了,他手里浸过盐水的藤条坚韧无比,折成对弯儿也断不了,一傢伙下去当时就是一道血檁子,挨打的小叫花子小贼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叫苦,还得喊打得好,否则还得接著打。
李长安手段狠辣,按著他制定的帮规,哪个小乞丐小贼若敢犯上,打一顿、饿三天是轻的,三伏天逼著小贼在草地里餵蚊子,天冷时罚他在院子里喝风挨冻,活活打死也不新鲜。
花子小贼们无依无靠大字不识啥也不会,只能忍气吞声唯命是从,一个接一个交完贼赃后,麻小六还得由上到下逐个搜一遍。
按他们贼道上的规矩,小綹下了货,不准私留一枚铜钱,钱袋子也不能扔,全得上交,到了贼头儿手上,必须留三天等有钱有势的主儿来要,可李长安什么人?钱到手里当晚就去妓院挥霍了。
二十几个花子、小贼逐一上完贡,站到石头墩子另一头,没交的也挨完打了,这还不算完,还得向东边屋檐下的祖师爷画像跪半个时辰。
正常丐帮里的乞丐拜的祖师爷分门別类各有不同,比方范丹,伍子胥、韩信、朱元璋,巴蜀地区拜唐朝皇帝李旦,丐帮里的偷儿则拜盗跖、东方朔、时迁。
李长安所在的丐帮拜的祖师爷倒怪,乃是北齐能臣祖珽,这廝无论是高欢、高澄、高洋竟然都偷了一遍,当官时也无所不偷,就差偷人了,在神人辈出的北齐可谓胆大包天,能把他当祖师爷的人那能是什么好鸟,徒子徒孙自然毫无道义可言。
黄火土刚斜眼看了一眼祖珽画像,一个眼珠子隔著门缝对在了他的眼珠子上,这眼珠子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在院子里不停走綹的李长安,不知何时发现了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內,嘴角还渗著邪笑:
“闕德真人,你可算找上门了,咱们的帐是该算一算了!”
黄火土被嚇得一激灵,李长安虽然邪异,但他有宝灯在手,岂会胆寒一个贼头子?
正如西门庆遇到潘金莲——不干也得干了,当即起身对著大门就是一脚,门里的李长安快步退了两丈,麻小六一看仇人找上了门,心里那叫个痛快,招呼所有乞丐、偷子不问青红皂白,纷纷擼胳膊挽袖子拿起打狗棍衝过来就打。
事已至此,黄火土已然没了退路,不退反进,硬著头皮叫道:
“且慢动手!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抽出定身灯,咬破中指,將三滴活血正正滴在灯芯上,血珠子一沾那“鬼油”,“嗤”地冒起寸许高的幽绿火苗,火光里隱约有张哭丧人脸晃荡。
李长安见状嚇得浑身一哆嗦,眼神都散了,半晌才缓过劲来,挥手打发一眾乞丐、偷儿往后退,然后冲黄火土一抱拳:
“真人,手下留情,从你手里偷来的钱如数奉上,今天扒来的钱也全都归你,你现在就走,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行吗?”
黄火土刚才还是提心弔胆,此时见对方让定身灯嚇破了胆,方知张恨水所言不虚,他的底气也足了,衝著李长安嘿嘿一笑,骂道:
“李长安,你他娘的可真够邪性的,满个津城人都让你瞒过了,可你瞒的过天下人岂能瞒的过小衲?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实说了,小衲今天不仅要钱,还要你的狗命!”
其余乞丐、偷儿闹不明白大杆子为何会怕黄火土手提的那盏破灯,但也没敢问,李长安闻言一愣,隨后一脸愤懣地看看黄火土,又看看定身灯,咂嘴摇头犹豫了半天,手里捏著半截旗杆,哀嘆一声,垂头丧气地求饶,不停地说著好话。
黄火土任他说破了大天也无动於衷,就是心里只犯嘀咕,“不对啊,这定身灯不是能把照到的人都能定住吗?怎么他们还能歪歪脖子扭扭头?没道理啊!”
他这一个愣神,让老奸巨猾的李长安看到了机会,但没亲自上,而是把身旁的麻小六使劲往前一推,麻小六一个没防备,往前跌绊了几步,事发突然,一时间他倒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反倒是黄火土和李长安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定身灯虽然厉害,灯影罩住谁谁就定住,可问题是现在是大晴天,灯影仅在黄火土周身范围之內,在此之外,根本不受定身灯影响,若以长物攻击,定身灯等同无用。
黄火土瞬间豁然,全身钻出一身虚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暗暗叫苦:
“张恨水,你个狗儿的,当初不说清楚攻击范围,还非得让我大白天来,这不是诚心毁我吗?”
李长安邪笑再生,心中一定,长舒了一口气,招呼底下人將黄火土轮棍打死,但他狡诈的厉害,自己依旧没有上,就隔著五米远远看著。
黄火土后悔不迭,持灯急急后退,他快,那群乞丐动作更快,没几步將他团团包围,手中打狗棍呼呼生风,二十多根似锅盖一般从头顶压来。
此时此刻,黄火土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待领死,心里谁也不怨,只怪自己太弱连一群恶丐都收拾不了,但临死之前心里放心不下的就是比亲娘还亲的老姐姐,本以为自此就能带著她享福,结果......
千钧一髮之际,他背后传来一声:
“花活儿·遮天儿!”
说时迟那时快,一面深红底、绣著金字“彩戏师罗文龙”的方形手绢似一张纸一样越过院门飞来,从上空罩住了黄火土,旋即越变越大,先似磨盘大小,再如屋檐大小,最后与抹了锅底灰一样的夜幕相仿,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其中,霎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独黄火土手中的定身灯大放幽光,照在人身上不暖反凉,像条湿滑的毒蛇顺著群丐的影子往上缠。
灯影罩住谁,谁便真成了庙里的泥胎,眼珠子能转,胸口还喘气,偏浑身筋肉僵得比坟头石碑还死沉。
火光每燃一刻,灯座恶鬼的眼窝便红上一分,在场之人除了黄火土,都能听见灯里传出细细的婴啼,生怕灯座恶鬼带著鬼婴窜出来吞人,似此怎不瘮人,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坟地里听见鬼叫——肝胆俱裂,胆小的都嚇尿了,只感觉半截黄土已然埋到了脑门顶,离死就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