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铁舌头 俗世奇人!
混混儿也讲究先礼后兵,铁舌头见黄火土终於让自己骂出来了,心想:这下有门儿了。於是双手抱拳大拇指併拢,大咧咧甩到肩膀后边,一开口全是光棍儿调:
“闕德真人,我给您行礼了。”
黄火土心里打鼓,口中还得应承:
“不敢当,原来是铁爷,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铁舌头嘴歪眼斜一脸的奸笑,脑袋来来回回晃荡:
“闕德真人,您可以啊,不愧是咱津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字號,您老跺一跺脚,鼓楼都往下掉瓦片子,敢在大宅门儿里指著鼻子骂本家老爷,我铁舌头打心眼儿里佩服,那些做买卖的没一个好东西,该骂!可是今天人家托我过来,让您给个交代,您老好汉做事好汉当,舍条胳膊、扔条大腿,我给人家送过去,一天云彩满散,怎么著?咱別渗著了,您老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伺候伺候您?”
黄火土心想那可不成,缺了胳膊少了腿,受多大罪搁一边儿,往后还怎么出去挣钱?庄子里的姐姐、姐夫、这五个徒弟、傻金宝还不得饿死?
可他明白自己的斤两,津城的混混儿滚钉板下油锅,三刀六洞也不皱一皱眉头,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人家,只得先给他来个缓兵之计:
“铁爷,不必劳您动手,您且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待会儿小衲我掐诀念咒,让胳膊、大腿自己飞过去。”
铁舌头一听黄火土这瞎话扯得没边儿了,真把我铁舌头当成缺心眼儿了?有心当场发难,不过眾目睽睽之下来横的,又显得不够光棍儿,直言道:
“別说那没用的,捨不得砍胳膊、剁大腿不要紧,咱穷人向著穷人,这么著吧,您给拿七百两银子,再搭上我的三分薄面,跪在肖家宅门门口求肖家大爷高高手,兴许就对付过去了。”
黄火土心说我在肖大海家里折腾了半宿才挣来六百两银子,还是抢来的,你一个混混儿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子就想要七百两银子?要是几十两银子也就舍了,七百两银子?那门也没有啊!自己还要存钱养家餬口,日后遇到得意的人材还得花钱买,哪儿有这么多閒钱打发混混儿?可还得硬撑面子:
“铁爷有所不知,小衲乃出家之人,閒来一枕山中睡,梦魂去赴蟠桃会,吸风饮露不食五穀,钱財这等俗物,向来不曾沾身。”
铁舌头气得咬牙切齿,心说:
“这个不僧不道的神汉,成天在南门口坑蒙拐骗,有钱要钱,没钱要东西,凭一张嘴能把来算卦的裤子说到手,还有脸说不近钱財?別以为铁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鸟儿变的,冲你这一句话,就够捆在树上打三天三夜的!今儿个不把你的屎汤子打出来,对不起头天晚上吃的那碗羊杂碎!”
当时怒不可遏,扯掉身上的小褂,亮出胸前的猛虎下山,上前就要动手。
周遭看围观的全是穷老百姓,包括黄火土那几个小徒弟,谁拦得住混混儿?知道这顿打轻不了,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黄火土倒是有打狗棍这等人材,但全身一点劲都没有,拎著都够费劲的,別说抡起来打人了,估计刚抡起来劲一散,先给自己来一棒子。
大难临头,黄火土顾不上脸面了,没等铁舌头的手伸过来,他本就浑身无力,这倒好,已抢先躺倒在地。
铁舌头心里“咯噔”一下,黄火土这可不是挨打的架势,挨打的怎么躺?侧身夹襠、双手抱头,缩成元宝壳,护住各处要害,这叫光棍儿打光棍儿——一顿是一顿,拳脚相加打不出人命。
黄火土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摊,从胸口到襠下,要害全亮出来了,黄火土这么躺,铁舌头没法打,想打也无从下手,打轻了不疼不痒,打重了还得吃人命官司。
黄火土会耍无赖,他烙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能躺我也能躺,看谁先起来!当时往地上一倒,並排躺在黄火土旁边,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全看傻了,打架见得多了,没见过这个阵势,他们二位唱的是哪一出?两个大活人,这是要併骨不成?
黄火土肉烂嘴不烂:
“各位高邻,小衲我这叫蛰龙睡丹,躺得久了,內丹自成。”
铁舌头话茬子跟得也紧:
“诸位三老四少,我这儿给闕德真人护法,等他內丹炼成了,我下手掏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正乱的当口儿,门口来了一个人。
她个子很矮,分明一米五不到,却带著一股压人的存在感,教人不敢轻易判定她的年岁,单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甚至颊边还残留著一点圆润的弧度。
可往下一瞧,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身上那件短衫,布料粗糙,无袖的式样將两条胳膊彻底露在外面,而那双臂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黑色的刺青,图案盘错纠缠,似文字又似邪祟的图腾,一直蔓延到袖口遮掩的阴影深处,看不真切。
她走路时脚步沉实,脚下一双旧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最惹眼的是她腰间,左右各拴著一个磨得发亮的鯊鱼皮刀鞘,款式一样,杀气凛然。
可右边的鞘里空荡荡的,只余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惟独左边鞘中,稳稳插著一把带鞘的刀。
她那头半米来长的头髮,分梳成两股双马尾,隨著她的步子,在僵直的肩后轻轻晃动,发梢几乎要扫到空刀鞘的边沿。
她停在门前,微微抬起头,眼神平平地望过来,那眼里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沧桑的浑浊,只是一种接近实质的“静”,静得像鞘里那把未曾出鞘的刀。
来人古怪,来人不俗,来人必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