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密城

因为急於赶路，大家都起了个大早。晨曦初露，陈莫牵马佇立檐下，见黑衣女子已换上沈云备好的素色衣裳，眉目依旧清冷，却更添几分从容之態。陈莫见眾人已准备停当，便低声向铁柱、阿犬和石头三人吩咐几句，三人点头会意，悄然前行。陈莫与严三便一前一后护在马车两侧，沿官道而行。马蹄踏破晨霜，官道两侧枯草伏地，天边一痕青白渐染。车轮轆轆，碾过落叶与碎石，仿佛碾著宿命的轨跡。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密城的地界，因为密城作为宋朝的煤炭重要產地，加之其地理位置处於南北商路的交匯点，使得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从而带动了当地经济的繁荣，路途上行人渐多，驮队络绎，市声隱隱自远而近。道旁茶肆已开，炊烟裊裊，商贩吆喝声中夹杂著各地口音。陈莫暗自留心，见黑衣女子在车內始终未语，似在静听外界人声，又似在等待某种契机。严三忽低声问道：“兄长，此行若遇官巡，如何应对？”陈莫目视前方，淡淡地道：“顺势而为，不必躲避。找我们麻烦的不一定是官家的人。”

话音未落，前方道口忽现铁甲反光，一队巡骑勒马横刀，旗上“密城尉”三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著巡尉在宋代军事指挥系统中的重要角色。为首校尉目光如炬，直逼马车，“例行查验，不得擅过。”陈莫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却微微露汗，忽而一笑，“大家镇定，见机行事。”严三按剑欲动，却被陈莫目止。只见车帘微掀，刘娥端坐其中，面容沉静如秋水，自袖中取出一块铜製令牌，令沈云递出。铜牌正面鐫著“圣”字，背面蟠龙纹若隱若现，阳光掠过时泛出幽幽冷光。那校尉一见令牌，瞳孔骤缩，立即下马跪拜，身后眾骑亦纷纷弃械叩首。道旁商旅皆惊，不敢仰视。陈莫轻吐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刘娥已垂帘静坐，仿佛方才不过递出一枚寻常物件。铁甲折声中，巡骑让开官道，校尉伏地道：“不知王爷驾临，卑职死罪！愿为前驱，扫清路障。”陈莫微微頷首，便轻声道：“不必声张，王爷微服简从，尔等恪守本分即可。”校尉连声应诺，指挥巡骑退至道旁肃立，目送马车远去。马车缓缓前行，碾过霜痕未消的土道，车內寂静如渊。刘娥指尖轻抚铜牌，目光透过帘隙望向远山淡雾，似在丈量前路凶险。陈莫低声对严三道：“此牌仅能震慑一时，那些人必会很快察觉我们的行踪。速往密城水运码头，换舟而行。我已安排阿犬他们在码头接应，船已备妥。”马车疾驰前行，沿途密林遮蔽，偶有飞鸟惊掠。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密城码头，陈莫抬眼望去，码头人声鼎沸，货栈林立，江面舟楫往来如织。阿犬和铁柱正在岸边等候，见马车抵达，立即迎上。阿犬低声道：“船已备好，粮水齐备，可顺流直下陈留。”陈莫抬手轻拍阿犬的肩膀，沉声道：“好，我们即刻登船，莫要耽搁。你们三人立刻上车，改走陆路前往陈留，我会在陈留码头显眼处留下三角標记作为接应暗號，你们寻著標记前来匯合。”说完，就从怀里取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用碳素笔在纸上迅速勾画出標记图样。阿犬接过图纸，小心折好揣入怀中，低声应了句“明白”，隨即拉起铁柱去叫石头。陈莫刚转过身，便见刘娥、沈云等四人已做好登船准备，他略一点头，隨即扶著刘娥踏上跳板。江风骤起，吹动沈云斗篷，她回望岸上熙攘人群，却只见商旅往来，並无异样。船离岸渐行渐远，四人也便隱入舱中。此时，陈莫却很是好奇，因为在现代早已是电能或者是发动机驱动的铁船，而眼前的木舟依靠风帆与人力划行，使他很是好奇，难免东看看西瞧瞧，只见这艘船身长约八米宽约两米，船体主要採用松木材质，並辅以桐油和石灰捻缝工艺，以增强其水密性。甲板则铺设硬杉木，以防止潮湿。除了船帆就是靠船尾的船櫓和桨架驱动。船舱內部分为前后两舱，前舱置竹蓆矮案，可供对坐议事，后舱设隱囊软垫，以备休憩。陈莫轻抚船舷，见櫓手二人一前一后协力摇櫓，动作如呼吸般自然，仿佛与江流同频共鸣。他倏然醒悟，此舟行於水，非赖机巧，乃凭人与自然之默契。他的內心很是钦佩这种古朴的智慧，竟比机械更显灵动。他悄然坐下，却听到刘娥轻声道：“感谢陈公子及眾人的一路护送，相行两日，日夜兼程，实为不易。此番恩情，刘娥铭记於心。”因这一路刘娥很少言语，此刻轻启朱唇，声若檐角风铃，清越悠扬。陈莫抬眼望去，见她眉目间隱约透著倦意，却掩不住清丽之姿，鬢边青丝隨风轻拂，映著江面粼粼波光，宛若画中仙子。他微微一怔，隨即頷首道：“既蒙襄王託付，护送夫人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齿。倒是夫人一路顛簸，仍能保持镇定从容，实在令人敬佩。”陈莫心里暗自感嘆，难怪襄王赵恆会对她如此牵掛，刘娥不仅凭藉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出眾的容貌逐渐得到了赵恆的宠爱，更在宋朝歷史上留下了传奇的篇章，成为唯一一位拥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皇后”“皇太妃”四重身份的女性。她的坚毅与柔婉交织，恰如这江上行舟，看似隨波逐流，实则心有定锚。正当陈莫凝神之际，又听刘娥轻嘆一声：“三郎对我的情意，永远都是这般周全。皆因妾身贪恋片刻安寧，隨他来至少林寺，既蒙公子信任，妾身便將实情相告，那些寻我的人，应该是许王派来的，自从太子薨逝，宫中权势更迭，许王为夺储位，处处与三郎为敌，因天子对王爷的婚配要求甚是严格，所以许王就想抓住我去天子那里好好地参三郎一本。”陈莫一听，心中一凛，旋即明了事情原委——襄王如此慎重託付自己护送刘娥，原是牵涉储位之爭的隱秘。若派己之侍卫，无疑会给许王留下口实，反激矛盾；唯有託付外人，方可避嫌隙，保周全。故而，这些权贵行事，看似迂迴曲折，实则步步为营，一著不慎，便满盘皆输。陈莫思及此处，不禁深吸一口气，望向江面远处烟波浩渺之处，忽又忆起昨夜老者之言“君所见之象，非虚非幻，乃天机將启之兆。此后请君切记，凡所见之象，皆为心镜映照天机。还望步步谨慎，莫失初心。勿要擅自泄露所见，亦不可改变所见之事，唯顺其势而导之，方合天道。”江风忽转，水纹如卦象般散开，陈莫指尖微颤，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些走神，便立刻收敛心神，將纷乱思绪压下。他凝视刘娥，便连忙收回目光，低声说道：“夫人放心，陈莫虽然来中原的时间不长，但既受人之託，必当忠人之事。此去东京路途尚远，也请夫人早点歇息，养足精神。”刘娥看上去並不想歇息，反而凝望著陈莫，说：“奴家虽为女子，却也知大义轻重。亦见公子乃诚信之人，然奴家观公子那晚所用之物颇为奇异，其物非金非木，通体幽光隱现，竟能熠熠生辉，如星火流转，莫非乃西域所传之琉璃秘器？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陈莫心头一紧，心里知道如果此时便將自己的来歷相告，怕是不妥，也就只能含笑摇头：“夫人慧眼，那確实是西域宝物，得於商旅遗篋之中，本人不过偶然得之，吾亦游歷四方，初至中原未久，对诸多礼制风俗尚在学习之中，还望夫人不吝赐教。”陈莫语气温和，目光沉静，既不否认来歷蹊蹺，亦不透露丝毫实情。刘娥微微頷首，眸光微闪，似有所思，却不再追问。江流缓缓，船行如梭，两岸青山渐染夕色，恍若铺展一幅流动的画卷。

第十二章陷阱

话说阿犬等人乘上马车，沿官道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溜灰烟。阿犬掀开车帘，见后方並无追兵，稍鬆了口气，正欲放下帘子，忽感车轮一歪，前辕骤然顿住。驾车的铁柱低骂一声：“陷坑！”话音未落，车身剧烈一震，猛地倾斜。阿犬猝不及防，肩头撞上车壁，整个人被甩出车外，翻滚在地。他迅速爬起，环顾四周，只见道旁林木幽深，寂静无声，唯闻马匹嘶鸣。铁柱已跃下车头，刀出鞘半寸，低声喝道：“有人断路。”阿犬握紧袖中短刃，屏息凝神，石头慌忙从车中爬出，额头汗珠滚落，却顾不得擦拭，目光如炬，手中紧握两根短棍。林间忽有冷风掠过，枯叶旋起，数道黑影自树后闪出，阿犬定睛一看，围上来的共有七人，皆披黑袍，面覆青铜面具，手持短戟，步伐整齐，隱隱呈合围之势。为首一人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看来车里就这三个傢伙，看来我们又被骗了，既然不见正主，那就拿你们的命来交差吧。”说罢，黑袍人短戟一挥，其余六人立即扑上。阿犬低喝一声，短刃横挡，格开刺来的利刃，顺势侧滚避开第二击。铁柱怒吼一声，纵身跃起，刀光如雪，劈向左侧黑影，火星四溅中逼退两人。石头挥动短棍，招式虽显生疏，却拼死抵挡，一根木棍竟硬生生砸断对方戟杆。然而敌眾我寡，片刻间三人已被逼至道旁沟壑边缘。那首领冷笑一声，缓步逼近，手中短戟寒光闪烁：“说，其他人在哪里，否则你们一个都別想活著离开。”阿犬喘息未定，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你想找的人，我们哪里知道？”话音未落，阿犬突然扬手掷出短刃，直取首领面门。对方侧首避让，铁柱趁机猛扑上前，刀锋横扫，逼得左右黑影连连后退。石头大喝一声，將断棍狠狠砸向逼近的敌人，趁隙拽起阿犬。阿犬借力猛然跃起，手腕轻抖，几枚飞鏢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准击中两名黑袍人手腕，短戟噹啷一声坠地。铁柱见状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震天吼叫，刀势骤然暴涨，宛如猛虎出柙，声如洪钟般吼道：“你们快走！我来断后！”刀光霍霍，如银蛇乱舞，逼退围攻者，阿犬与石头心中皆明，若再迟疑片刻，三人皆难逃一死。阿犬一把拽起石头，翻入沟中枯草深处，铁柱却已血染肩背，仍死守道旁，刀锋卷刃不退半步。林间风声骤然紧绷，似有千军万马奔腾，黑袍首领冷哼一声，身形如鹰隼般凌空扑下，短戟如毒蛇吐信，直取铁柱咽喉。铁柱身形一侧，如灵猿般敏捷避让，左臂却仍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汩汩流出，他却仍如磐石般死死守住沟沿缺口。回头见阿犬与石头已消失於密林暗处，铁柱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隨即如猛虎下山般向著领头那个黑袍人迎面衝去，刀锋如寒星般直取咽喉，可当刀锋距其咽喉寸许，黑袍首领忽地拧身，短戟顺势上挑，铁柱避之不及，刀刃脱手飞出，插入树干深陷其中。鲜血顺著戟刃如珠帘般滴落，铁柱的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他踉蹌一步，身形摇晃，却仍如铁塔般不肯倒下，双手猛然如铁钳般抓住戟身，硬生生將短戟锁死在肋间。黑袍首领一惊，未及抽刃，铁柱已怒目圆睁，拼尽最后气力撞向对方，二人齐齐跌入沟壑。枯叶飞扬，尘土四起，阿犬在密林深处回首望见这一幕，眼眶欲裂，却被石头死死拖住。风声渐息，只见其余黑袍人面面相覷，短暂迟疑后竟未下沟追击，反而迅速收戟后撤，隱入林间雾色之中。

阿犬和石头蜷缩在枯草深处，浑身瑟瑟发抖，泪水混著泥土簌簌滑落。阿犬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竟发不出一丝声响。远处沟壑静得骇人，唯有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铁柱用命换来的生路不能白费，他必须活著去与陈大哥会合，背负著铁柱的血与期望，在寒风中两人继续向北跋涉。

而此时的江面却格外平静，月光如碎银般倾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泛起一层层幽暗的波纹。陈莫佇立船头，凝望对岸烽火隱现，这时雷峒也在严三的搀扶下来到了船头，陈莫转头看向雷峒，见他面色已有了几分血色，虽仍显虚弱，但目光炯然。见陈莫忧心忡忡便轻声道：“莫要担忧，铁柱他们定会平安归来。”陈莫却微微摇头，低声道：“他们三人此行，定会遭遇埋伏，虽说他们身手不凡，但毕竟敌眾我寡，凶险难测啊！”雷峒望著江面，缓缓道：“他们三人，阿犬机敏灵活，从小在山野间奔跑如飞，识得百草，辨得虫蛇，若遇险自能寻隙脱身；石头虽少言寡语，却心思縝密，力能扛鼎，危急时必不退缩；铁柱更是一条铁骨錚錚的硬汉，忠勇无双，寧死不屈。三人同行，乃是天意所合，纵有多人围堵，亦能共克强敌。”严三听著雷峒之言，甚是赞同便点头附和道：“三弟说得没错，虽说我们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但铁柱的忠义、阿犬的机警、石头的沉稳，早已让我敬佩不已，他们此行虽险，一定能化险为夷。”陈莫默然良久，终是长嘆一声，目光仍锁定在对岸的幽暗处。心中的担忧如江上寒雾般瀰漫，但也不敢再去多想，只能將这份不安压在心底。他又急忙问严三：“夫人是否已经歇息？”严三点头道：“已安置在后舱，服下安神汤后已沉沉睡去，你不必掛心。”陈莫略鬆一口气，指尖仍紧攥著船栏，指节泛白。心里又开始计划著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江风骤起，吹散了他额前乱发，陈莫关心地对雷峒道：“三弟你身体未愈，切莫受寒，先回舱內歇息吧。我们也趁著这难得的平静好好休整一下，待我们明日晚些到了陈留，可就没有这般安寧了。”说罢伸手轻轻扶住雷峒手臂，引他缓缓退入舱中。严三紧隨其后，顺手將舱门掩上，隔绝了江风的寒意。这是陈莫第一次在古代木船上睡觉，船板隨水波轻漾，他遂盘腿打坐调息，演练慧真大师所授吐纳之法，心神渐寧，呼吸与江波起伏相和。內息於经脉间缓缓流转，驱疲意，亦压心头焦躁。月影西斜，舱外万籟俱寂，唯有水声轻拍船身，如诉如歌。他双眸微闔，未敢深寐，犹留一缕清明以守心神，防有突变。

时间悄然流逝，次日傍晚陈莫他们的船只已行至陈留江界，远远可见陈留城头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城墙依山而筑，临江处设有码头。码头上灯火零星，人影绰绰，往来船只装卸货物，巡逻兵甲执戈而行。陈莫立於船首，凝眸望向城垣，见其防御森严，眉间骤蹙。严三悄步至陈莫身侧，低声道：“此陈留城近京城，戒备较沿途州县严甚，吾等一上岸，行踪恐即被察，须乔装改扮，趁夜混入城中方妙。”陈莫微微頷首，旋即灵光乍现，疾步转身入舱，行至后舱前轻叩门扉，低声道：“夫人，叨扰了。”片刻后门內传来轻微响动，陈莫推门而入，见刘娥正端坐於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旧书，灯火映照下神情沉静。见陈莫进来，便轻放下书卷，抬眼问道：“可是到了？”声音温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陈莫点头，將城中情形简要告知，又言及乔装入城之计。刘娥听罢，沉默片刻，道：“一切听凭陈公子安排，奴家自当全力配合。”陈莫见她同意便对著沈云说：“沈云，那就麻烦你一会儿跟夫人把衣裙调换，你换上夫人的衣裙，夫人就委屈你换上沈云的男衫，戴他的斗笠，低眉顺眼跟在我们身后。”沈云一愣，隨即会意，面色微红却不敢违逆。陈莫也就连忙退出后舱，顺手关上舱门，快步回到前舱与严三和雷峒商议入城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