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紧紧攥著那串用红绳串好、总计一千文的铜钱，步履沉稳地走出宫禁。

他的目光落在掌中那串钱上。

铜钱冰凉，边缘磨损，是市井间最寻常的五銖钱，並无特殊標记。

但正因其普通，反而显得极不普通！陛下为何偏偏赏钱？还是区区一贯？

为何是此刻，在他刚刚担任中护军，负责宿卫宫禁、整飭禁军的关键时刻？

最初的震惊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明悟。

陛下，那是何等人物？於官渡烽火中毅然举义，挣脱曹氏牢笼，十五年间櫛风沐雨，横扫群雄，最终三造大汉，其心志之坚，谋略之深，堪称千古罕有。

如此雄主，会在登基大典这般庄重时刻，突发奇想，仅仅是为了戏弄他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绝无可能！

赵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串铜钱上。陛下的话语，字字句句，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拋开君臣之礼…与我结交…”

“一贯钱…见面礼…”

为何是钱？为何偏偏是一贯？

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於赏赐一位位同九卿的將军而言，简直是荒谬；但对於一名普通禁军兵士的月俸而言，却又相差无几……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赵云的脑海，让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了！问题定然出在这里！出在禁军，出在他赵云如今职责所在的这块领域！

陛下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碍於某些缘由，不能明言。

或许是新朝初立，牵一髮而动全身；或许是证据尚未完全掌握；又或许，是想给他赵云一个自行清理门户、展现能力的机会。

所以，陛下才用了如此隱晦，却又如此犀利的方式点醒他。那刻意强调的“结交”，是在告诉他，是在提醒他，要不忘奋战河北的君臣之情，不忘陛下对他的栽培之恩。

而这区区一贯钱，象徵的绝非金银本身，而是军餉，是根基，是禁军士卒们赖以生存的命脉！

陛下是在用这触手可及的一贯钱，无声地詰问他：

子龙，朕给你的，是这般实实在在的餉钱，而你麾下的儿郎们，是否也能足额、准时地拿到他们应得的每一个铜板？

这禁军系统之內，是否已有蠹虫滋生，在啃噬国家的根基，在动摇陛下的信任？

想到这里，赵云猛地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他一生清廉，最恨贪墨舞弊、欺压士卒之举。若此事为真，那不仅是瀆职，更是对他赵云治军能力的羞辱，是对陛下和新朝的背叛！

必须查！立刻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快步走到门前，沉声唤来那两名跟隨他多年、绝对可靠的族中子侄，亦是他的亲兵统领，赵平与赵安。

两人应声而入，感受到堂內凝重的气氛，皆屏息凝神。

赵云没有多言，只是將案几上那串铜钱拿起，递到赵平手中。

“仔细查”，赵云的声音低沉而冷峻，“就从宫门值守、武库调配、以及最近三个月各营军餉发放的帐目开始。重点核查有无剋扣、虚报、吃空餉，或是物资採买以次充好之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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