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在灰烬与字句之间 我真没让反派启蒙世界啊
它装帧普通,用的是如今越来越常的纸浆纸,而非上等羊皮,封面上印著几个醒目的字:《天球运行论》。
標题下还有一行小字:克拉科夫教堂学术委员会审核版本。
“哦,是天球运行论啊。”埃里克脑海里生出这样的想法,有关这本书的传闻他早已听过,特別是一位主教竟然会为此作为担保,更令人好奇。
在这几个月內,这本书可谓是火遍了多伦城。
书店老板是个精明的禿顶老头,正倚在柜檯后,用一块软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一个黄铜墨水台,他瞥见埃里克在那排新书前驻足,尤其目光落在那本《天球运行论》上时,那双总是估量著价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埃里克老伙计,也对这东西感兴趣了?”老板放下墨水台,慢悠悠地踱过来,声音压得不高,带著点熟稔又疏离的语气,“这段时间可有不少人买这本书。”
埃里克摩挲了一下书脊,触感是廉价的纸张,装帧也確实普通,远不如他经手过的那些用上等小牛皮包裹的圣约,“听是听过不少,”
他含糊地说,“连主教大人都……有点好奇罢了。”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奇?好奇就对了,这书啊……”
他左右看了看,儘管店里此刻並无他人,“你闻这纸味,看这排版的疏密,跟以前那些从修道院抄经房里出来的货色,根本是两回事,这是工坊货,讲究的是快,是能卖出去,听说教堂因为这本书吵得跟乌鸦一样,还有教士每天在街上挨家挨户的说这本书是异端邪说。”
老板適时地住了嘴,又搓了搓手,“不过嘛,既然能印出来,还掛著审核的名头,看看也无妨,反正。”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买这本书的人这么多,还有些市政厅的大人物,就算出了问题,也轮不到咱们这群小人物遭罪。”
埃里克明白老板的意思。
这本书像一颗外表平静、內里却不知装著什么的果子,掛在那里,诱人又让人心存警惕,他想起那些越来越杂的稿子,想起酒馆里学徒们压低的爭论,想起广场上那总对不准时的日晷……
“多少钱?”他听到自己问。
老板报了个价,不便宜,但也没贵到离谱,大概相当於埃里克平日里辛苦装订好十几本普通书籍的工钱,或者,他下意识地算了算——差不多是他攒下来打算在周末去酒馆喝上几杯高档酒的预算。
埃里克的手指在粗糙的衣袋外按了按,里面几枚银幣和铜子儿的轮廓清晰可辨,酒的醇香、酒馆的暖意仿佛已经飘到了鼻尖。
他又看了看手中这本朴素的书。
克拉科夫教堂学术委员会审核版本——这一行字像一道微弱的护身符。
“行。”他吐出一个字,將手探进衣袋,把里面所有的钱幣都掏了出来,一枚一枚,数给了老板。
金属落在木质柜檯上的声音,清脆而实在,每一声都像是从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凿下了一点什么。
老板利落地收好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甚至带著点完成一桩特別交易后的微妙满足感,“您拿好,慢慢看,慢慢看。”
埃里克走出书店,傍晚的空气带著凉意。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衣袋,那里原本该躺著换来微醺与短暂忘却的银幣,现在只剩下一片轻飘飘的虚空。
一阵轻微的懊恼袭上心头——我不该买这本书的。
但另一种情绪很快蔓延上来,期待,以及做出了某种非常规选择的轻微亢奋。
他沿著灰鸽巷往家走,步伐比平时稍快,路过巷口那家眼镜铺时,新安装的玻璃橱窗反射著天光,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镜片工具,他平时也很少见过。
埃里克没有径直回家,鬼使神差地,他绕了点路,再次经过了中心广场,暮色更深了,广场上的人稀稀拉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广场中央。
然后,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白天路过时隱约听到的动静並非错觉,那几座曾烧死不少异端的公共火刑架,此刻正在被市政工人们用工具拆除,周围有不少人旁观,商人、学者、孩子、教士、以及像他这样的閒人。
咚咚咚,鐺鐺鐺,嘎嘎嘎。
粗暴杂乱的声音,人们的议论声,以及一个脸上带疤看起来十分可怕的指挥者。
“没错,就是这样,拆了这东西。”那人吼道(埃里克后来才听人低声说,那就是写书的乔莱尼·布鲁诺),声音並不洪亮,却像冷铁一样切开了傍晚的空气。
拆除了。
真的拆除了。
埃里克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他看看那空荡荡的石基座,看看那些被搬走的,曾经令所有人畏惧沉默的黑色木料,又下意识地按紧了胸前的书。
知识在悄悄上市,可以交易,可以爭论,火刑架在黄昏中被拆除,无声无息。
他花了买酒的钱,换来了一本可能带来危险的书,而有些人,正在亲手拆除象徵恐惧与绝对权威的旧物。
暮色彻底吞没了多伦城。
埃里克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钻进了灰鸽巷越来越深的昏暗之中,今晚,没有酒,没有酒鬼们的老调,但油灯下,有一本用微醺代价换来的书,正等待著他去翻开。
而窗外这个时代隱约的嗡鸣,似乎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