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匿 灵契百景录
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幼崽的意念涌入:
不要……碰那里……好痛……
“必须復位。”凯伦低声说,既是对幼崽说,也是对自己打气,“否则永远长不好。”
他回忆著在图鑑上看到的光翼狮骨骼结构图。幼崽的翅膀还未完全成形,主要骨架只有三根主骨和十几根副骨。现在两根主骨断裂,四根副骨错位。
凯伦深吸一口气。
他用左手轻轻托住幼崽的背脊,固定它的身体。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断裂的主骨,感受著它灵能流动的方向。光翼狮的骨骼不仅是支撑结构,也是灵能传导的通道,必须按照灵能流向来復位。
他缓缓移动断骨,將其与另一截断口对齐。
瞬间,幼崽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无声的尖叫!
那尖叫直接炸响在凯伦的脑海,像一把烧红的锥子刺进颅骨!剧痛、恐惧、绝望的情绪洪水般涌来,几乎將他的意识衝垮。他眼前发黑,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鬆开。
但他没有。
他咬紧牙关,牙齦渗出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手的稳定。断口一点一点靠近,灵能的微光开始呼应、跳跃,像断裂的电路在重新连接。
终於,两根断骨完全对齐。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断口处自动延伸出细密的光丝,像活物般互相缠绕、融合。短短几秒钟,裂缝消失,骨骼恢復完整,只是连接处留下一道淡淡的、发光的疤痕。
凯伦惊呆了。
但没时间惊讶。他如法炮製,处理第二根主骨和四根错位的副骨。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幼崽剧烈的痛苦反应,每一次復位都消耗著他自己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体力,而是更內在的、精神层面的力量。他感到头晕目眩,鼻腔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是血。
他抹了一把鼻子,满手鲜红。
但翅膀完成了。所有断裂和错位的骨骼都復位完毕,光丝自行修復著裂痕。虽然还不能飞行,甚至不能移动,但至少有了正確癒合的基础。
最后,他用剩余的草药糊涂抹在翅膀根部的撕裂伤上,用布条轻轻包裹——不能太紧,以免影响灵能流动。
做完这一切,凯伦瘫坐在密格边,背靠书架,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鼻血还在流,他用手帕捂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密格里,幼崽静静地躺著。
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半睁著,目光落在凯伦脸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著试探的意念,像初春第一缕融化的溪水,轻轻淌进凯伦的意识:
金色的人类……为什么……不怕我?
凯伦愣了一下,看向幼崽。它依然盯著他,等待回应。
“我……”凯伦开口,又停住。他在和一只灵物说话,而它似乎真的在听。“我为什么要怕你?”
幼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其他人类……都怕。我见过……他们看到妈妈的族群飞过天空,会躲起来,会拿出会发光的棍子(法杖?武器?)。黑色的那些人类,直接用白色的火烧我们……但你不怕。你碰我的伤口,你抱我,你藏起我……为什么?
凯伦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当他站在共鸣石碑前,手腕空空如也时,他尝过被排斥的滋味。因为他在档案室里抄录了无数关於灵物的记载,知道它们不是怪物,不是工具,而是有智慧、有情感、有家庭和社群的生灵。因为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字里行间都透著对灵物的尊重和好奇,而不是恐惧和征服。
还因为……当幼崽的意念第一次涌入他脑海时,他感受到的不是威胁,而是纯粹的痛苦和孤独。和他自己这些年来深埋心底的东西,如此相似。
“因为你不危险。”最后,凯伦轻声说,“你只是受伤了,害怕了,想找妈妈。”
幼崽的耳朵——那两簇细长的绒毛——微微竖了起来。
你……听得懂我?真的听得懂?不是猜的?不是幻觉?
“我不知道。”凯伦坦白,“但我確实……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你在想:『这个人类是不是疯了?』”
幼崽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它发出了声音——不是呜咽,不是悲鸣,而是一种轻柔的、带著试探的呼嚕声,像是家猫感到舒適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与此同时,凯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意象:幼崽用头顶轻轻蹭著他的手掌,就像它曾经对母亲做的那样。
那团意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伴隨著一种凯伦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信任。纯粹的、不加保留的信任。
金色的人类……谢谢你。
凯伦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叫凯伦。”他说,“凯伦·艾维特。”
凯……伦。幼崽的意念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学习一个新词。然后它传递出自己的名字——不是音节,而是一团意象:破晓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照亮黑暗,带来温暖和希望。
曦光。
它的名字叫曦光。
凯伦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放在幼崽的头顶。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生命特有的温暖。曦光没有躲闪,反而將脑袋向他手心凑了凑,眼睛微微眯起。
那种奇异的连接依然存在,但此刻不再传递痛苦,而是一种平静的、安心的暖流,在他们之间缓缓循环。凯伦能感觉到曦光的伤势在缓慢恢復,能感觉到它的灵能在一丝丝重新凝聚,也能感觉到它最深处的恐惧正在被这种新生的信任一点点驱散。
窗外,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將到来,而隨著黎明一起到来的,还有教团三天期限的第一天,以及必然会更严密的搜查。
但此刻,在这昏暗的密格里,一人一狮静静依偎。
曦光舔了舔凯伦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划过皮肤,传递来最后一个清晰的意念:
凯伦……不怕……我会保护你……
凯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根。
他知道这承诺来自一只重伤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崽,有多么不切实际。
但不知为何,他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