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搜查 灵契百景录
凯伦的呼吸几乎停止。
士兵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古籍和记录册。他伸出手,抽出一本《北境地质变迁考》,翻了翻,放回。又抽出一本《浮空域早期移民日誌》,这次甚至没翻开,只是用手掂了掂重量,就塞了回去。
他的手指离藏著曦光的密格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密格里,曦光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凯伦立刻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灵能涟漪——不是释放,只是睡眠中无意识的灵能流动,就像人类睡觉时会翻身一样。但对於训练有素的灵契师,或者对於教团那些可能配备了灵能探测设备的士兵来说,这细微的波动就像黑暗中的火星一样显眼。
士兵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保持著抽书的姿势,头盔微微侧向书架。面甲后的暗红色视窗似乎亮了一分。
凯伦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任何事——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从档案室另一侧传来。
是陶器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第二排书架旁的墙边,一个原本放在矮架上的陶製花瓶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花瓶旁,蹲著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体型不大,但姿態优雅,毛皮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在从拱窗射入的晨光中泛著缎子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那是纯粹的、像是把夜色浓缩进去的深黑,但瞳孔深处似乎闪烁著极细微的银色光点,像遥远的星辰。
黑猫似乎对摔碎的花瓶毫不在意,它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然后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室內的几个人类。
“哪来的猫?”第二名士兵皱眉。
老巴顿愣了一下,“政务厅附近確实有几只野猫,但这只……我没见过。”
第一名士兵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了。他离开第四排书架,走向黑猫。“动物不准进入政务区域。教团规定,所有未登记生物都必须——”
他伸手要去抓猫。
黑猫轻盈地跳开,落在中央长桌上。它尾巴高高竖起,尾尖微微捲曲,深黑色的眼睛盯著士兵,看不出恐惧,反而有种……评估的意味。
“抓住它!”第二名士兵也围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长桌。黑猫再次跳跃,这次落到了凯伦之前工作的那张桌子上。它的爪子划过摊开的羊皮纸,发出刺啦一声——几道清晰的爪痕撕裂了凯伦抄了大半夜的文字。
“不——”凯伦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
黑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凯伦莫名觉得,猫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然后它开始“捣乱”。
它用爪子將墨水瓶扫到地上,黑色墨水泼溅出来,在石板地上绽开一朵丑陋的花。它跳上书架,用身体撞倒了几本立放的书卷。它窜到窗台,將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那是前任抄写员留下的)推下去,花盆碎裂,泥土散落。
两名士兵被它牵著鼻子在档案室里追逐,却连一根猫毛都碰不到。黑猫的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总是在即將被抓住的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跳到下一个地方,继续製造混乱。
“够了!”第一名士兵终於恼羞成怒,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刃上流动著暗红色的能量纹路——这是教团的制式武装,对灵能生物有额外伤害。
黑猫停下了。
它蹲在第三排书架的顶层,居高临下地看著拔剑的士兵,深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一瞬间,凯伦感觉档案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光线也暗了几分,仿佛所有的阴影都向那只猫匯聚而去。
但下一秒,黑猫转过身,轻巧地跳向拱窗。
窗户外侧有很窄的石雕窗台,它落在上面,回头看了一眼室內,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它跳下去了?这是三楼!”第二名士兵衝到窗边,向下张望。
下面是小巷,空无一人,也没有猫的踪跡。
档案室里一片狼藉:碎裂的花瓶和花盆,泼溅的墨水,散落满地的书卷,被抓破的羊皮纸。老巴顿看著这一切,嘴唇颤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第一名士兵收剑回鞘,面甲后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他环视混乱的房间,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仔细搜查的耐心。
“这里查完了。”他简短地说,走向门口,“下一间。”
第二名士兵最后扫了一眼档案室,目光在第四排书架上停留了半秒——但黑猫製造的混乱太过显眼,相比之下,那排书架显得平静无奇。他摇摇头,跟著同伴离开了。
老巴顿留在最后。
他走到凯伦身边,看著满室狼藉,又看看凯伦苍白的脸,低声道:“我会让清洁工来收拾。你……今天別工作了,回家休息吧。”
“镇长,”凯伦的声音有些发乾,“那只猫……”
“野猫罢了。”老巴顿摆摆手,疲惫不堪,“现在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一只猫。”
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档案室重归寂静。
凯伦站在原地,听著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听著其他房间门被打开、搜查、关上的声音。他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政务厅里的搜查声转移到楼下,才缓缓走向第四排书架,瘫坐在地。
密格里,曦光还在熟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凯伦伸手进去,抚摸它温暖的绒毛,感觉到幼崽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但他的目光投向拱窗,投向黑猫消失的方向。
那只猫……是偶然出现的吗?
它捣乱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士兵即將察觉曦光灵能波动的瞬间。它的动作太灵巧了,灵巧到不像普通的野猫。还有它最后那个眼神——
凯伦摇摇头,將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需要清理档案室,至少要把明显的混乱收拾掉,以免引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办。教团的搜查不会只有一次,三天登记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满地的书卷。
而在政务厅的屋顶,那只黑猫正蹲在烟囱旁的阴影里。它深黑色的眼睛望向档案室的方向,瞳孔中银色光点微微流转,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它抬起前爪,舔了舔爪垫,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意的呼嚕声。
然后它转身,轻盈地跃入清晨渐亮的天光中,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