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金顶两试剑 孽海侠风
黄归龙乃一派掌门,武学又源自青城派,自然不是庸手,他剑势隨之一变,遇强则强,遇快也跟著快,当下与苏璃以快打快,爭先抢攻,顷刻间便拆了十来个回合。苏璃此番不敢使本门剑法,长剑见机而进,隨心所使,正应了大道至简,“无招胜有招”的至理。
黄归龙越斗越心惊,只觉苏璃剑势灵动诡异至极,剑剑不同,根本无跡可循,稍有应变不及便被苏璃长剑抢近身前,寻思道:“想不到这小丫头却是假装示弱,剑法竟是如此高明!我今日若不能儘快將其击败,倘或一招不慎伤在她剑下,岂非一世英名丧尽?日后曹吉祥等人也势必会轻视於我!哼哼!这小丫头剑法虽妙,內力却不及我,我当以己之长,攻她之短!”
黄归龙想明此节,再也顾不得身份,暗运真力,剑挟劲风,势道迫人。此时苏璃长剑与黄归龙相交,只觉得是以硬碰硬,剑身颤动,震得手掌剧痛,即便运尽全力也难以抵受,强撑几剑后寻到良机运剑奋力一封,撤身后退,心想:“斗得这么久了,也该可以收手了吧!”
却不料,黄归龙並不收手,反是一剑直削了过来。苏璃大惊,眼见黄归龙剑尖及胸,仓皇间身子侧仰,长剑反转,將敌剑盪了开去,隨即又转身过来,剑隨身转,斜撩了出去。岂料黄归龙此时却已纵退了开去,神色得意,笑道:“姑娘,请问你刚才破我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苏璃暗叫:“糟糕!终於还是使出本门的剑法来了!”她適才猝遇危机,情急之下使出“金蝉脱壳”,脱险之后又使出“飞燕逐月”来,这两招脱困反击,乃是一气呵成,她平时练剑早不知练多少遍了,因而便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苏璃当著眾人之面不敢隱瞒,只得说道:“是『金蝉脱壳』。”
黄归龙笑道:“好一招『金蝉脱壳』,果然精妙!”向曹吉祥道:“曹公公,昨晚在下与那玉燕女贼交手时,她也正是用的这一招『金蝉脱壳』从在下手中逃生的。她们二人不但招式一样,而且神韵亦同!只有同门弟子在危急之时,方才会自然而然使出相同的救命招式来,绝无半分作假!在下適才那一招原本也有许多方法破解,试想她们若不是同门,一起练过同样的剑法,又怎么会在同样的情况下使出同样的招式来呢?”
曹吉祥点头道:“嗯,有道理!”向凌静道:“凌静师太,你还有何话可说?”
凌静师太道:“阿弥陀佛!黄掌门说得並非没有道理,贫尼不敢强辩!”顿了一下又道:“但若贫尼也能让黄掌门使出这招『金蝉脱壳』来,那又当如何?”
黄归龙又惊又愕,他自知不是凌静的敌手,又见凌静出此豪言壮语,根本不敢接口。
曹吉祥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黄归龙,你便和凌静师太比试一番,总要让凌静师太无话可说才行,顺便也让咱家开开眼界!”
黄归龙不敢不应,向凌静师太道:“那请吧!”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我纵然遇险也绝不会用你们那一招什么『金蝉脱壳』来化解,难不成你凌静还真敢当著东厂和锦衣卫的面杀了我不成?哼!我只需跟你斗到一百招以上,便是输了也不算丟脸!”
但见凌静左手一挥,袖袍从月霜华身侧拂过,她手中长剑倏然脱鞘崩了出来,她只觉眼前一花,凌静已然接剑在手,顺势一剑便向著黄归龙刺了过去。黄归龙冷哼一声,仗剑迎锋直上,一崩一抹,反守为攻削向凌静手臂。凌静见他这两剑使得精妙,不禁赞道:“来得好!”说话间,长剑翻转,一绞一撩,拦开黄归龙这断臂一剑又顺势攻他胸膛。
两人同样是以快打快,爭先抢攻,纵来掠去,剑劲颯然,片刻间便斗了二十来招。眾人瞧得眼花繚乱,惊嘆不已,实比黄归龙与苏璃要精彩惊险得多。但眾人也看得出黄归龙全神贯注,剑剑竭力而为,比之凌静气定神閒,游刃有余的態势来,那便要差得多了,自是高下立判。
二十招一过,凌静已然试探出黄归龙剑法的优劣所在,当下剑锋一转,批亢捣虚,又狠又疾,著著抢攻,黄归龙顿时被迫得左支右絀,闪来避去,狼狈不堪。
黄归龙这时也料到凌静是要逼他仓皇招架,不经意间使出与“金蝉脱壳”招式相像的身法和剑路来,倘或有半分相像,那她便有话头反驳了。想明白此节,黄归龙当下把心一横,偏不如凌静之意,再次遇到难以拆解的险招之时,他便不避不拦,反而运剑攻向凌静要害,竟然使出同归於尽的打法来。凌静此时固然不敢伤黄归龙,更不愿因此为黄归龙所伤,所以只得撤剑闪身遮挡。
凌静稍一处守势,黄归龙便乘隙进逼,抢占先机,倒迫得凌静不得不全力施为,方才能够抢回攻势来,心下不免焦急起来,忖道:“黄归龙这般耍无赖,我如何逼得他自保,又如何逼得他使出一招像模像样的『金蝉脱壳』来?”
二人这般又斗了十多招,同样又是到了两败俱伤之时,此番凌静却比黄归龙快了不止半分,她不但及时撤剑回防,更將黄归龙胸膛的衣衫划破。
凌静一剑得手,心头暗喜:“有法子了!”当下剑上加劲,剑光乱颤,並不在於伤敌,而是只破黄归龙衣衫,片刻间便將他衣袍划了好几道口子。
黄归龙大惊,暗道:“这老尼姑好生歹毒!她专破我衣衫,想让我当眾露体出丑,那我黄归龙岂非一世英名丧尽?以后还有何顏面在江湖上混?”当下只得紧守门户,不让凌静剑锋近身,但凌静长剑变幻莫测,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黄归龙哪里又能防得住?瞬息间又被凌静挑中了两剑。
斗到分际时,凌静陡然一剑径直去挑他腰带,黄归龙更是惊骇,他自是寧死也不会让凌静挑断他腰带,当眾出大丑,慌忙一面运剑遮拦,一面闪身趋避。却不料,凌静运剑如风,剑尖疾颤,左一点,右一点,上一点,下一点,四剑一瞬而就,连攻带封,截住黄归龙三处趋避方位,迫得他手忙脚乱,隨著凌静留下的间隙,不知不觉,依样画葫芦使出那招“金蝉脱壳”来了。
黄归龙身法虽略显仓促笨拙,剑法也颇显急迫生硬,不如苏璃那般飘逸灵动,但身法剑路大致相同,勉勉强强也可称得上是一招“金蝉脱壳”了。
黄归龙甫一脱身便后悔莫及,顿时羞得脸红耳赤,无地自容。凌静目的达到,不再进逼,闪身退回峨眉阵前,双眼瞧也不瞧,撒手將长剑向月霜华掷去,那长剑不偏不倚地插回月霜华左手的剑鞘之內,眾人瞧见凌静还剑归鞘的手法乾净利落,都不禁暗暗喝彩了一声。
凌静双手合十,向黄归龙道:“黄掌门,承让,承让!”
凌慧当下便道:“曹公公、郭大人、王大人,你们都看到了黄掌门也会我们宝禪庵这招『金蝉脱壳』了吧?如果先前黄掌门说的是真的话,那黄掌门岂不也成了我们宝禪庵的弟子了?”峨眉眾女弟子听了都不禁呵呵笑了起来,金顶广场上的肃杀之气,顿时一扫无余。
月霜华又道:“只是我们宝禪庵可从不收男弟子,黄掌门这招『金蝉脱壳』自是我们宝禪庵传於江湖的武学了,故而形似神不似。”
黄归龙又羞又怒,冷笑道:“將来真相大白时,但愿你们还能像今日这般得意!”
郭安同样不服,向曹吉祥道:“曹公公,这老尼姑不过是取巧胜而已了,我们可不能轻易罢休了!”
曹吉祥却道:“罢了!罢了!输都输了还要耍赖么?如果郭大人也能让凌静师太使出那招『金蝉脱壳』来的话,那咱家便也算有证据治她们的罪了。”
郭安脸色一红,他尚且不是黄归龙的敌手,若与凌静相斗岂非是自取其辱?当下便道:“可是宝剑若不寻回,我们如何跟王公公交待?”
曹吉祥道:“郭大人稍安勿躁,咱家自有道理。”向凌静师太道:“凌静师太,咱家有几句话要单独对你讲。”遣开一眾官兵,远远地走到山崖边上。
凌静心下既惊且疑,实不知曹吉祥有什么话竟只能单独对她说,但她乃得道高人,定了定神也就心境坦然了,当下慨然迈步,跟了上去。
曹吉祥便道:“凌静师太,云南麓川蛮夷之乱旷日持久,已是牵动我大明半边天下了,王公公这次之所以动用尘剡剑,为的是要以尘剡剑之威降服蛮夷,以期早日结束战事。尘剡剑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定能助我大明荡平蛮夷,使其闻风丧胆,永世臣服!”
凌静合十念佛道:“但愿能如此!”
曹吉祥道:“凌静师太,咱家可以不再追究那玉燕女贼到底是不是你弟子,也不追究是不是受你所指使,咱家希望你能协助朝廷寻回宝剑。你乃佛门得道高人,慈悲为怀,自然也不愿意看到战乱不休,生灵涂炭吧?”
凌静忙道:“凌静定当竭尽所能寻到那玉燕仙子夺回宝剑归还朝廷!”
曹吉祥道:“如此甚好!若宝剑寻回,咱家自会向皇上和王公公为你请功!”
凌静忙道:“功劳不敢当!我等佛门修行之人本受皇恩,为朝廷和百姓出力也是理所应当。”
曹吉祥道:“说得好!咱家就知道凌静师太慈悲为怀,是明事理的人。”顿了一下又道:“咱家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全靠凌静师太了!”
凌静顿时一怔,似乎觉得曹吉祥好似已经將她心事看穿了一般,暗暗心惊不已。曹吉祥也不再多言,隨后便率眾下山走了,峨眉派眾人都不禁长长鬆了一口气。
凌慧忙问道:“师姐,曹吉祥说了什么?”
凌静嘆道:“他仿佛什么都明白,是想让我们自己把宝剑归还回去。”
月霜华道:“可我们又不知道那玉燕仙子在哪里,怎么把宝剑夺回来?”
凌静不语,召集眾人到大殿才道:“我今日矢口否认,当眾誑语,实在枉为出家之人!其实那玉燕仙子正是我所收的外门弟子,她本名叫木青瑶。五年前,我在中原游歷时遇到了她,当时她全家二十余口人皆死於仇人之手,天幸被我撞见將她救下,那时她才十七岁。而后得知杀她全家的那人本与她家有著血海深仇,此番也是为了报復。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说到这里嘆息不已。
苏璃忍不住问道:“师叔,那后来呢?”
凌静续道:“这之后青瑶便恳求拜我为师习武,我知她跟我习武乃是为了报那灭门之仇。我虽怜惜她身世却也不愿助她习武杀人,当时只想如何才能化解这场杀戮,只可惜我苦心教导了她两月始终无法消去她心中一丝怨念,反倒是时间越久,她心中的怨念便越深。因此我便料到一场血案在所难免了,所以我便不敢带她回峨眉,这也是担心她闯下弥天大祸连累峨眉。唉,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月霜华道:“师父,那木师妹盗走尘剡剑是想去找那仇人报仇吗?”
凌静道:“定是如此!青瑶隨我回四川以后我便把她秘密安置在山下的村里住下,只教她一些防身的功夫,但她报仇心切,勤学苦练,另闢蹊径,倒颇有成就。这五年来她在川蜀一带惩恶扬善闯出了个『玉燕仙子』的侠名来,估计她也是想向我证明,她习武绝非仅仅是为了报仇,她同样也是心存正义之人吧!不过她这身功夫比起她那大仇人可就差得远了,因而她多次去报仇都未能成功。她此番听到尘剡剑再现江湖,定是要借尘剡剑之利去报仇无疑了。”
苏璃道:“师叔,木师姐的仇人的武功既然高她许多,为什么那仇人没有杀木师姐呢?”
凌静道:“这自然是因我之故了,五年前我饶了他一命,他既知青瑶入我门下又知道我的用意,自然不敢伤她。”
月霜华道:“既然如此,我们直接去木师妹的仇人那里,自然就能找到木师妹取回尘剡剑了。师父,木师妹的仇人住在哪里?”
凌静道:“远倒也不远,就在成都府的龙泉镇,那人便是西南地面上赫赫有名的『霹雳手』周长离。不过,曹吉祥他们已认定青瑶是我门下弟子,那他们必然会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怕是不好下山走这一遭了。”瞧向小玉道:“小玉或许可以代我们走一遭。小玉她虽是金玉帮的人,好在只是个小丫鬟,今天谁也没能认出她的身份来,所以她下山是最合適不过。”
凌慧却道:“师姐,这只怕不妥吧!此去龙泉镇也有好几日路程,这一路上千山万水,小玉她不会武功,如何能担此重任?”
凌静嘆道:“我当然明白。小玉只需下山到江边渡口传个口信便可,如今唯有请他帮一下忙了。”
凌慧惊道:“师姐难道是要请那人出山?”
凌静道:“除他之外再没有合適的人了,这也是无奈之举。”
月霜华奇道:“师父,这人是谁?”
凌静道:“一个隱世高人,武功造诣不在为师之下。”向小玉道:“小玉,江边渡口有一个叫屠万山的摆渡老头,你应该见过的吧?”
小玉道:“当然见过了,我还坐过他好几次船呢!不过这屠老头长得凶巴巴的,让人看著就害怕,我每次都是坐不到別的船的时候才会坐他的船。”
凌静道:“你认识就好。屠万山知道青瑶和周长离的仇怨,你只需带句话给屠万山,说我拜託他去龙泉镇周长离那里阻止木青瑶报仇,命她將尘剡剑速速归还朝廷,不得有误!”
小玉道:“好。不过屠老头不信我说的话怎么办?”
凌静道:“他不会不信的。今天的事闹得这么大,他又岂会不知?而且知道青瑶和周长离仇怨的人不多,你只要一说他就明白了。不过,你传信之后不能立即回山,须得装模作样做个赶路回家的样子,以防曹吉祥他们注意到你,所以你先到东村躲一阵子再回山来。”
小玉道:“我晓得。师太,那我家公子就拜託你了!”
凌静微笑道:“真是个傻孩子,你又不是要离开很久。放心吧!陆风的命我保管能救活,不消几天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公子。”
小玉喜道:“多谢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