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万城冷笑道：“你一个螻蚁般的蠢丫头，你再討厌他，於他又有何伤？走吧！我们也该动身去龙泉镇了。”

小玉奇道：“我也去？”

屠万城道：“你不想去也行，那老夫便杀了你灭口！以免你落到那些狗贼手里泄露了机密。凌静交代老夫的事，老夫自然要办到，谁敢坏老夫的事，老夫就杀谁！”

小玉大吃一惊，忙道：“屠爷爷，我去我去！”

屠万城说话间已將罗云扬手下人的尸体掩埋好了，他也不收拾什么东西，带上小玉径直往成都方向疾赶。但小玉哪里又跟得上屠万城的脚力？屠万城无奈，只得將她挟在腰间奔行，小玉不敢挣扎，任由他施为，反倒为屠万城的劲力所折服。屠万城挟著小玉丝毫不觉负累，依旧奔行如风，直似挟著一只小鸡一般。

这般奔行了半日，赶到一个小市镇之上，屠万城带小玉寻了一家饭馆用过饭后，便寻到马市上买马。屠万城身上並无银钱买马，他的本意就是打算来抢马的，好在小玉身上有银子买了两匹马，这才平安无事地离开了小镇。

二人又策马奔驰了半日，天色渐渐暗將下来，只赶到一个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前，但见山村周围的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已是很久没有人耕种了。

小玉道：“屠爷爷，天已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这个村子里找户人家住一晚吧。”

屠万城虽不应，却已下马往村里赶去了。进入村子后，却见村中房屋破败，寂静萧条，根本没人居住，竟然是个废弃的荒村。二人正诧异之际，却又见小村西侧一间屋子上面竟冒起一缕炊烟来。

小玉喜道：“屠爷爷，那里还有一户人家，我们去看看！”

二人牵马来到那户人家屋前，但见房屋也是一般破败，屋子前却打扫得乾乾净净，自是有人居住无疑。小玉前去敲门，敲了数声没有人回应，屠万城大感不耐，飞起一脚將门踹开，“噼啪”一声巨响，两扇门板掉落地上。

只听屋里一声惊呼，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急急忙忙赶了出来，她见屠万城生得凶恶，手持一口大刀，嚇得“啊哟”一声，往后跌坐在地。

小玉忙將老妇扶起，温言道：“老婆婆，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的门坏了，我们赔给你。”说罢便掏出一块碎银交到老妇手里。

老妇得了银钱，又是欢喜又是惊异，诚谢不已。小玉宽慰得老妇心安了便问道：“老婆婆，你们这村里可是遭瘟疫了？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老妇一听这话顿时老泪纵横，伤心了半晌才道：“我们村里的人原来都是没田没地的穷苦人，流落到这山里来开荒求个活路，没想到好日子不长久，官府的人又找上门来收粮，土匪强盗也跑来打劫，村里的人实在活不下去又全都跑了，我年纪大实在跑不动了便留下来等死。这天底下就没有穷苦人的活路了么？呜呜呜……”

小玉听得伤感不已，又问道：“那你儿子女儿呢？他们怎么把你一个人丟这里呢？”

老妇道：“我倒是有一个儿子，只是他娶了媳妇有了孩子，自身难保，我也不想再拖累他了。”

小玉忙拿出两锭五两的银子交到老妇手里，说道：“老婆婆，你拿著这些银子也可將就度日了，你儿子找到落脚的地方安顿好以后，一定会来接你的。”

老妇接了银子只觉小玉是观世音菩萨降世，忙不迭地向小玉跪拜下去，千恩万谢起来，小玉扶也扶不住，屠万城却冷哼一声，大是鄙夷。

小玉安抚住老妇后，先为屠万城烧了一壶茶水喝，然后才向老妇討些吃的，老妇得了小玉银钱自也慷慨，將她所剩不多的粮食尽数拿了出来。但那粮食却是豆米与粗糠混合的糟粮，而且便是这样的粮食也没有多的。小玉无奈，只得尽数下锅，至於油盐调味那更是没有的了，小玉也只得烧一道水煮青菜下饭。

小玉虽是个丫鬟，但她深得柳氏喜欢，在陆府中也是锦衣玉食，相比一般的大家小姐也不遑多让。这时她吃这饭菜自是难以入口，但那老妇却吃得津津有味，好在屠万城並不嫌弃，小玉也只得勉强吃了一些。

饭后，小玉又急忙为屠万城收拾了一间睡房歇息，接著又为他烧了热水洗面沐足。屠万城本是邋遢粗人一个，他晚上睡觉哪有这些讲究？但小玉殷勤侍奉，他也乐得受用一回，心中对小玉自不免生了几分好感。

屠万城睡后，小玉便又去侍奉那老妇睡了，然后再去寻些青草餵了两匹马儿，忙完一切后她才到厨房生一堆火，靠墙坐了將就过夜。

这晚三更时分，小玉忽然为一阵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惊醒，她急忙起身赶到房外，但见黑夜之中四个人影在远处的房屋上飞纵来去，斗得甚是凶狠。定睛看得清楚些时，但见是屠万城以一敌三，但他却占得上风，阔刀纵横，所向披靡，那三个黑衣人被迫得躲来避去，左支右絀，凶险狼狈已极。

须臾，一个黑衣男子一声闷哼，惨死於屠万城刀下，其余两个男子斗志全无，隨即抽身就逃。屠万城正待追击时却瞥眼见到了小玉，他身形一住，收刀作罢了。

小玉忙迎上前道：“屠爷爷，你没事吧？”

屠万城冷哼道：“几个小贼而已！老夫能有什么事？”

小玉道：“他们又是罗云扬的人吗？”

屠万城道：“这次却是五毒教的人了，不过只是几个探子而已，正主还没到。蠢丫头，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这五毒教林锦仙的手段可阴狠毒辣得紧！以后老夫跟他们廝杀的时候，你最好乖乖躲起来，別再傻傻的跑出来看热闹。老夫並非有三头六臂，你要是被那些狗贼擒住来胁迫老夫的话，你可別指望老夫会屈服救你！”

小玉心下畏惧，说道：“是！”

次日一早，小玉醒来便替屠万城烧热水洗漱，她本是个丫鬟，屠万城救过她的命，做这些事自觉是理所应当，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早饭便只得作罢了。正在厨房烧火间，只听老妇在前屋发出一声哀嚎，小玉吃了一惊，慌忙赶去一瞧，但见那老妇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屠万城手持阔刀在那老妇身上拭血，而那老妇胸口上老大一道血槽，鲜血直往外涌，有出气没入气，眼见是不能活了。

小玉又惊又怒，大著胆子呵斥道：“你干嘛要杀老婆婆？”

屠万城冷哼道：“千古艰难唯一死！可像她这般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活著又有什么意义？正所谓早死早超生，老夫这是在帮她！哼哼！世人都道老夫残忍好杀，可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明白老夫这一片悲天悯人的良苦用心？”说罢长嘆一声，神情甚是萧索寂寥。

小玉见屠万城这般滥杀无辜，居然还能说得理直气壮，偏又不能把他怎么样，气结无语，小脸涨得通红。

屠万城冷笑道：“你不服气？哼哼！像这种可怜虫老夫也不知道超度了多少，你又能把老夫怎么样？”

小玉怒道：“那你也应该去杀那些大奸大恶的坏人，坏人都死光了，就没人欺负好人，就不会有人可怜了！你干嘛只杀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屠万城无言以对，顿时恼羞成怒，厉声道：“老夫想杀谁就杀谁！你管得著老夫？”大步上前，提起小玉便按在马背上。

小玉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极是可怖，心中发虚，再不敢说话顶撞他了，生怕他凶性一发杀了自己。屠万城接著放一把火將那房屋点燃，连同老妇一併烧了，然后才上马带小玉启程。赶了许久，小玉赌气始终不发一言，屠万城却並不在意，他一生杀人如麻，对亲情爱情看得淡薄通透，哪里会在乎这些？

行得三个时辰，二人赶到一条长不见尽头的狭道前，只见道路两旁坡高林密，阴气森森。前路林间更有一群雀鸟飞窜而起，盘旋高空，久久不敢下落。屠万城忙命小玉勒马停下，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脸上杀气大盛。

小玉也看出不对来了，开口道：“屠爷爷，你是担心有坏人藏在树林里吗？”

屠万城道：“你倒还不算太蠢！”

小玉忙道：“那我们换条路，不走这里。”

屠万城却道：“你懂什么！五毒教这些狗贼便如附骨之疽一般，既然缠上来了又怎能轻易甩得掉？总得要把他们全都送到阎王老爷那里才行！若是绕道而走，岂不是让这些狗贼小瞧了老夫？哼！若不是你这蠢丫头拖累人，老夫何惧之有？”

小玉歉然道：“屠爷爷，对不起！是小玉拖累了你！”

屠万城忽然一声长啸起来，远远传將开去，山回谷应，经久不绝。小玉听得耳膜震痛，急忙捂住耳朵，两匹马儿也摇头晃脑，惊慌不安起来，林中飞鸟更是惊起了一大片。

小玉急道：“屠爷爷，你这样一叫岂不是让坏人知道我们来了？”

屠万城冷哼道：“老夫就是告诉他们老夫来了！纵是刀山火海，老夫又有何惧？走！”

小玉又惊又惧，急忙驾马跟紧屠万城，不住向两边坡上探视，口里喃喃念佛道：“求菩萨保佑不要有坏人出来！求菩萨保佑不要有坏人出来！”

屠万城瞧了小玉模样鄙夷冷笑不止，忽然一挥阔刀，平拍在小玉坐骑后臀之上，叫道：“坐稳了！”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往前路疾纵。

屠万城也跟著催马疾驰，忽然又离鞍而起，犹如天马行空一般，纵落到左面两丈开外的斜坡之上，阔刀横扫而出，斩在坡上一棵大树之上。那大树之后隨即便窜出两个蒙面人来，四手一扬，数枚暗器撒手向屠万城掷出。

屠万城应变极快，两刀封过，轻轻巧巧地接下了，跟著刷刷两刀向那二人劈至，其中一人遮拦不及，手臂被硬生生斩断，一声哀嚎，著地滚逃了开去。另一人使双刀，左右连环，防得甚是紧密，只是被屠万城刀势迫得往后疾退了四步。屠万城一击不中，不再追击，反身沿著山脊往前急窜，去追小玉。

便在这时，前面山林里又倏然冒出六个蒙面人来，人未近身，暗器先至。屠万城揉身而进，飘忽来去，避开暗器，阔刀纵横，风驰电掣般地攻向那六人，每人一刀，抽身便走，六刀一过，三声惨呼响彻山林。

小玉这时早看到右边山坡之上有人影晃动，沿著山脊在追她。须臾，十来个人便从山坡飞纵而下，向小玉抓去，小玉自不会坐以待毙，拍马急逃。奔得几步，马儿忽然悲嘶一声，已是被人以暗器伤了前蹄，往前栽倒。小玉“哎哟”一声，滚落下地，重重跌出两丈开外，摔得背了气，眼泪直流，疼得叫不出声来。

眼见十来个蒙面人便要抢到小玉身前，驀地里半空响起一声暴喝，犹如炸雷轰顶，正是屠万城仗刀飞劈直下。这些人为屠万城声威所慑，竟不敢向前，纷纷往后退避。屠万城甫一落地，刀影翻飞，杀入敌人之中，只听得惨號连连，瞬息间便有四人为屠万城所伤。余者为屠万城刀势所摄不敢进逼，仓惶往后疾退，屠万城並不恋战，反身提起小玉便纵身出去赶他所乘骑的那一匹马。

那匹马儿受了惊，正迈开四蹄，没命地狂奔。屠万城提著小玉，健步如飞，竟比马儿还快，堪堪要赶上时，只见无数松毛般的细针倏然从两边坡上激射而下，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笼罩著狭道。屠万城避无可避，想也不想，抡起小玉当做一面活盾牌，將袭体细针尽数接了下来，小玉哀叫连连，却半点反抗不得，背面插满细针，好似个刺蝟一般。

细针一停，两边山道上各有十数个蒙面人窜了出来，齐声发喊，纵身跃下，各逞兵刃向屠万城攻了上来。

屠万城大喝一声，真力贯处，直透小玉体內，抡起小玉一旋，钉在小玉身上的细针隨即激射出去。那些奔得近了的人避无可避，无一例外，尽数中针。

那些人中针之后无不神情惊恐，似乎知道细针的厉害，一个个撒腿便往后逃开去拔细针。十来个没有中针之人隨即抢到近前，诸般兵刃一齐往屠万城身上攻到。屠万城又是一声暴喝，左手挟住小玉，身形一晃，刀锋过处，一个蒙面男子便已丧生於他刀下。

屠万城身形展动，直似青烟，阔刀迅捷如电，刚猛无儔，两刀之內不落空，两刀既出，总要有人或伤或死往地下倒。蒙面人一方死伤大半之后，渐渐有三个人凸显了出来，堪为高手。

这三人须臾便將屠万城攻势压住，一个使双刀，一个使狼牙棒，一个使长剑。使双刀的却是个年轻女子，她不敢与屠万城阔刀硬接，仗著身法灵巧，闪来避去，双刀霍霍直往屠万城要害攻；那使狼牙棒的则是个身形臃肿的矮个大胖子，他仗著一身蛮力，招大力沉，倒还堪堪能与屠万城阔刀以硬碰硬；那使长剑的则极为阴损，他身法敏捷，剑法也凌厉，尽往小玉身上招呼，迫得屠万城以三分之力应对那使双刀的和使狼牙棒的，倒要以七分来防他，稍有不慎，小玉便会为他所伤。

其余蒙面人一则难挡屠万城之威，二则这三人与屠万城已斗得正激烈，他们也根本插不进去手，强攻屠万城反倒会妨碍那三大高手，是以全都退到一边掠阵。

屠万城这时缚手缚脚，一时间却是奈何不得这三人，小玉情知屠万城为自己所累，当下说道：“屠……爷爷，你……你……快走！別管……我！”

屠万城听小玉声音微弱，心头一惊，百忙之中低头一瞧，但见她脸上、脖子、手上看得见的地方尽皆发青，嘴唇也成黑紫色，双目无神，已是身中剧毒，命在顷刻了。原来那些细针皆是淬了剧毒的，小玉全身中针，哪里能好过得了？屠万城心中惻然，他適才不顾小玉生死，用小玉挡针自救，小玉竟没有丝毫怨恨之心，反而担忧起他的安危来。

屠万城一生凶恶，何曾与人亲近过？又何曾得过別人一丝真挚的关怀？小玉这时让他独自逃生，不禁心中一暖，热血上涌，接著一声暴喝，阔刀有进无退，身虽刀进，直往那矮胖子欺到，拼著后背轻挨那蒙面女子一刀，一挑一斩，两刀猛攻盪开狼牙棒，將那矮胖子右臂斩伤。这也是因屠万城为避那使剑的人，一刀之力未尽便不得不撤刀闪避，不然小玉必会为那使剑的人所伤。

屠万城这一刀虽未使尽全力，却也让那矮胖子再拿不动狼牙棒，仓皇滚开逃命。矮胖子一去，屠万城攻势大盛，那使双刀的女子为屠万城刀锋笼罩，不得不与屠万城硬接，她与屠万城阔刀一接就震得双刀“嗡嗡”直颤，双手发麻，握刀不住，根本无法与之一战；那使剑的也是一般，均是为屠万城攻势所迫，怯意大生，无心再战。

恰在这时，只听远处林中传来“嘶”的一声呼哨，使双刀的女子和使剑的男子及一旁掠阵的人听了之后急忙撤身就逃，屠万城纵身直赶，喝道：“留下解药来！不然一个都別想跑！”

那使双刀的女子回头见屠万城在追她，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掏出一个瓷瓶往左侧拋出。小玉危急，屠万城纵身接住瓷瓶便不再追击，他倾出一枚药丸嗅了嗅，又往口里咀嚼了一番察觉不是毒药，便將瓶子里仅剩的几枚药丸尽数餵了小玉。而后扶正她身子，抵掌在她背心，渡入真力为她催化药力並护住心脉阻止针毒蔓延。

过得一阵，小玉身上黑气渐渐消退，睁眼醒了过来，开口叫道：“屠爷爷。”

屠万城见小玉好转过来也是鬆了一口气，这时才去瞧自己背上的刀伤，好在他皮糙肉厚並未伤到筋骨，只是伤在背上他没法包扎，封住伤口周围三处血脉，稍稍止了血便不再理会。又过得一阵，小玉针毒渐渐消退，人也大好了，忙向屠万城道了谢，又撕下自己衣裙为他包扎了背后的刀伤。

屠万城便问道：“蠢丫头，適才老夫用你挡毒针，你可恨老夫？”

小玉忙摇头道：“没有！我中毒针了，屠爷爷可以救我。但要是屠爷爷中毒针了，那我们就都得死啦！”

屠万城大感欣慰，点头道：“嗯。难得你这蠢丫头能想明白这点！老夫先前不过是看在凌静面子上才护你周全，但自今以后老夫自当尽力护你周全！”

小玉忙拜道：“多谢屠爷爷！”